第一百三十八章 坦诚
阮钟明第二天一早便离开了上海。
他走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武康路的梧桐叶在晨风里微微发颤,街面上只有零星几辆早班车掠过,轮胎碾过昨夜残留的潮气,带起一层极薄的灰雾。
叶飞只说了两件事。
第一把瑞士那边的法律应对立刻铺开,纽约、伦敦、苏黎世三地同时找人,每个平台至少安插一名不同的律师、不同的文件团队、不同的受託接口,把原本已经开始显露出同一性痕跡的那张网儘可能撕开,必须让银行和外部审查方看到,那些帐户之间並不天然地属於同一个控制中枢。
第二律师团队要立刻向对方银行施加压力。要求对方儘快完成edd並解除冻结,不能以增强审查为名,无期限地拖延和扣住帐户。
这两条命令说出口的时候,叶飞的语气很平静。但他自己知道,那种平静並不是从容,而是某种更深的谨慎——像一个人明明站在骤然结冰的湖面上,却还要强迫自己一步一步走得小心平稳。
……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去找若澜。
她在报社附近的那家咖啡馆里等他,窗边的光从玻璃上斜斜落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很安静。桌上的咖啡已经放凉了一半。叶飞走进去的时候,满脸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她抬起头,眼神里流露出柔软的关心。
“昨晚没睡好?”她问。
叶飞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唇角很轻地牵了一下:“还好,就是事情有点多。”
若澜伸手把那杯刚送上来的热咖啡往他那边推了推,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借著这个动作把心里的情绪慢慢捋顺。
“你总这样。”她抬起眼看他,唇边甚至还带了一点很淡的笑意,像是在儘量把气氛放轻鬆,“一忙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饭不好好吃,觉不好好睡,连坐在我面前都像心里还压著別的东西。”
这句话说得很软,象一句寻常的埋怨,可埋怨底下,分明全是心疼。
叶飞看著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却还是把话收得很浅:“真没什么大事,就是银行那边做dd,几个帐户临时封住了,流程走完就好了。”
他说得平静,甚至刻意带了一点“这很正常”的意味,像想用语气先把事情的分量削薄,好让她不必跟著担心。
若澜听完,先是点了点头,但她仍安静地看著他,过了两秒,才轻声问:“只是这样吗?”
叶飞沉默了一下,还是点头:“嗯,主要就是这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稳,可若澜还是听出了那一点熟悉的保留。
那种感觉很微妙,不至於立刻刺痛人,却像一根极细的刺,轻轻扎在了她心里。理智上她都明白,叶飞这么做一部分是出於爱,是出於保护,可人心最难的地方就在这里——你越明白他的好,就越会为他的保留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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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轻轻搅了一下咖啡,勺子碰到杯壁,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那声音落下来时,她心里原本的心疼,已经慢慢裹上了一层说不清的失落。
再抬头时,她的语气仍旧温和,只是比刚才更认真了一点。
“飞哥,我不是要逼你说什么。”她看著他,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都落得很稳,“我只是觉得,你明明已经很累了,却还是习惯性地把事情往轻了说,把最重的那部分留给自己。其实有些事情说出来,我可以和你一起扛。”
这句话说出来,空气安静了一下。
她温柔,但並不软弱;她愿意体谅,也愿意等,可她心里始终有一条线——爱不是一味地被隔在门外,信任也不能永远停在“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这一层。
“我不是怕你有麻烦。”她继续说,目光没有躲开他,“我怕的是,你每次一遇到真正难的事,第一个反应还是把我往外推。你以为这样是在保护我,可站在我这里,感受到的未必只是被保护,也可能是……你不肯让我和你一起承担。”
最后那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连自己都不愿意把语气放重。可正因为轻,才更让人听见那里面压著的难过。
叶飞看著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若澜说得对。问题从来不在於她够不够聪明、够不够值得信任,而在於他这个人太习惯一个人去扛,太习惯把风险、风浪和最深的焦灼留给自己。那已经不是一时的选择,而像某种长进骨子里的本能。可偏偏亲密关係最忌讳的,也就是这种本能——你越想保护,越容易把对方挡在门外。
他沉默了很久,终於低声道:“对不起。”
这三个字並不重,却比很多解释都更有力量。
若澜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叶飞抬起眼,望著她,声音也慢慢沉下来:“我不是不信你,也不是故意想瞒著你。是我习惯了。总觉得只要我还能撑得住,就没必要让你跟著一起难受。可你说得对,这样其实不是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