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南半球的十月,约翰內斯堡的天空依然呈现出一种漠然而令人心悸的湛蓝,但在那苍穹之下,约翰內斯堡正化作一只自食其肉的巨兽。到了千禧之年,中心商业区已宛如一艘在海上废弃的巨轮,混凝土船身布满了百万次煤火熏出的黑亮油烟,以及被遗弃的梦想凝成的铁锈。

向南望去,那些尾矿堆——由含氰化物的黄色砂砾堆积而成的人造山脉——像史前的幽灵一样隱隱若现。每当冬日的狂风颳起,它会带起细小且有毒的沙尘,给人们的舌尖留下一抹金属的苦涩,並將日落染成一种瘀伤般的、末世感的紫罗兰色。在这些沙丘的阴影下,散布著无垠的非正式定居点(贫民窟),那是一片由瓦楞铁皮和蓝色塑料布组成的海洋,在风中发出如机关枪扫射般的噼啪声。

在这里,“危险”並非突发事件,而是一种气候。它是当你路过时谈话戛然而止的死寂,是当一个男人盯著你的鞋子时眼中阴狠的光芒,也是烧焦轮胎散发的无处不在的味道——那既是信號,也是裹尸布。

这是一个充满“门槛”的城市。你不再仅仅是行走,而是在计算不同安全点之间的距离。穿过一条街道无异於穿越一片充满恶意的雷区。约翰內斯堡不再是黄金之城;它是钢铁之城——防盗窗的钢,藏在大衣里短刀的钢,以及那些早已明白在“新南非”生存代价的人们,眼中那冷酷而坚硬的钢。

叶飞走出航站楼时,正午的高地阳光像一把磨得极亮的尖刀,直刺得人眼晕。在这场跨越半个地球的迁徙中,时间早已在叶飞的感知里破碎成了一片混沌。整整四十八小时,他像是一件被密封的行李,在机场和万米高空之间不断地机械位移。

此时的他,大脑像是塞满了被水浸透的棉花,沉重而迟钝。时差不仅仅是钟錶上的数字,更像是一种物理上的拉扯——他的灵魂似乎还滯留在某个被拋在身后的经纬度缝隙里,而肉体却被迫降落在这一片耀眼得近乎残酷的南非阳光下。

当他踏上这片坚硬的赤土地时,膝盖仍带著飞机降落时那种细微的震颤,每一次呼吸,肺部都能感受到高地草原空气中那种稀薄、乾结且带著尘土气息的寒意。

他没有带隨从,只有手里那个贴身扣住的公文包,里面是100万美元的转帐凭证和全套身份证明。他的司机名叫萨繆尔,是一名专业保鏢,出发前蔡崇信就特意安排好了,在约翰內斯堡办这样的事情,一名专业的保鏢是最起码的,事实上僱佣一支军队也不为过。萨繆尔开著一辆虽然有些年头但保养得极好的白色梅赛德斯——在约堡,这款车是身份的象徵,也是移动的靶標。

车子驶上通往市区的公路,窗外的景色迅速从乾枯的草原切换到了支离破碎的城市森林。

“叶先生,锁好车门,不要看窗外。”萨繆尔的声音低沉,双手紧紧握在方向盘的十点钟和两点钟位置。

当车子被迫停在希尔布罗(hillbrow)边缘的一个十字路口时,危险如期而至。那一带的红绿灯早就被破坏,交通陷入了某种野蛮的博弈。几名穿著宽大连帽衫的年轻人迅速从一根电线桿阴影下窜出,他们像是嗅到了腐肉气息的鬣狗。

其中一人猛地敲击副驾驶的玻璃,另一人则熟练地绕到车尾,试图用铁棍撬动后备箱。叶飞感到一种从脊椎爬上来的凉意。敲窗的年轻人露出了一口焦黄的牙齿,另一只手伸进怀里,那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掏枪动作。

“坐稳了!”萨繆尔怒吼一声,他没有踩剎车,而是猛打方向盘,车轮在破碎的柏油路面上擦出刺耳的尖啸,车尾横扫,直接撞倒了试图撬锁的歹徒。梅赛德斯像一头受惊的野兽,咆哮著衝上了马路牙子,在漫天飞扬的黄色尘土和叫骂声中,硬生生从两辆熄火的破烂小巴之间挤出了一条生路。

叶飞看著后视镜里迅速缩小的黑点,心跳声在寂静的车厢里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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