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忘年交
在荷兰合作银行(rabobank)那间冷色调的办公室內,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与纸张的焦墨味。叶飞在与產品经理的交谈中,脑海中的数据模型飞速旋转,最终定格在了他的交易策略上。
他冷静地放弃了暴烈的外匯期货,转而选择了一种相对温和、却更具韧性的方案:小区间rr期权组合策略(risk reversal,风险逆转)。
儘管这套组合要求的保证金比例更高,槓桿率也隨之降了下来,但在短期限的操作下,依然能撬动 100倍的资金槓桿,这已经足够支撑他的野心。对他而言,最核心的筹码並非倍数,而是生存空间。不同於外匯期货那种“日结日清”、稍有反向震盪就可能在当天被强平的残酷节奏,rr期权拥有整整两周的市值重估与保证金追加(margin call)宽限期。
叶飞深知欧元长线看跌,但他无法精准预判每一段波折。在 100倍槓桿面前,欧元只要上涨 1美分,他的帐户就会瞬间灰飞烟灭。如果选了顾磊推荐的那种 400倍槓桿,那简直是蒙著眼衝进雷场,怕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至於交易方式,在那个连手机app都还是科幻概念的一九九九年,只有网页与电话操作可选。叶飞决定留在交易大厅,在那台厚重的电脑终端前熟悉系统。这是他翻身的第一战,容不得半点低级失误。
当业务办结,叶飞给若澜发去一条长长的简讯,细致地交代了所有进展。窗外的天色渐暗,高级经纪人christina早已藉故离开。在他这区区三、四万美金的小户面前,中环的精英女性並不会浪费多余的温情。
叶飞走出大厅,一股莫名的失落感隨之袭来。他在弥敦道的一处街角找了一家逼仄的旅馆,每天 300港幣的房费让他感到一阵肉疼。在这座金元铸就的孤岛上,他必须像苦行僧一样缩减开支,否则很难撑到帐户盈利的那一天。
从尖沙咀踱步到旺角,街道上潮水般的人群让他感到一丝脱力。他钻进了一家露天咖啡馆,点了一杯微苦的拿铁。吧檯上方悬掛的电视正播放著 bloomberg的財经新闻,美联储的决议与欧央行的表態在屏幕上跳动。
叶飞的注意力瞬间被锁定。听到欧央行相对鹰派的言论后,他指尖轻扣桌面,心中盘算著:欧元短期內应该会有一波反弹,这正是高位建仓的绝佳机会。他摊开那张皱巴巴的k线图,浑然忘我地研究起来。
“你也玩外匯?”
一个略带揶揄的声音打破了思绪。窗边坐著一个中年男子,眼神浑浊却透著一股看过大风大浪后的死寂。他翻起眼皮看了叶飞一眼,又转头看向窗外逐渐被夜色吞噬的景物:“那是一条不归路,就像黑夜中的海洋看不到尽头。”
“你懂外匯。”叶飞顺势坐下。
“玩了十几年了。”男人喃喃自语,“欧央行虽然表態强硬,但科索沃战爭这么打著,欧洲区这个烂摊子,短期是好不了了。”
“我倒觉得,欧央行的態度短期能提振一下欧元。”叶飞啜了一口咖啡,语气平静却深邃,“不过冷战结束,苏联倒台,欧洲这时候跳出来搞个欧元,只怕会被美国针对。长期来看,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男人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个连顶级分析师都未必敢断言的全局视野,竟出自一个毛头小伙之口。
“先生在金融公司就职吧?”叶飞试探道。
“现在不做了。”男人的声音略显淒凉,“来香港十几年了,做了 12年外匯操盘手,上周因为一笔大额亏损引咎辞职了。”
在这个色彩繽纷却冷酷如铁的繁华之地,两个年龄相差近二十岁的陌生人,竟聊得异常投机。男人名叫葛秋生。
晚风习习,月色如勾。两人一直聊到深夜11点,那股惺惺相惜的氛围在咖啡香中愈发浓郁。最让葛秋生震撼的,是叶飞对国际大势那种近乎“预言”般的前瞻性。
临別时,双方互换了號码。叶飞明白,在这个陌生的码头,他终於找到了第一个能听懂他灵魂语速的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