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本不该来的,那不是属於你的命运,哥哥。”

死寂的车厢內,一道声音骤然响起。清淡,空灵,却如同冰锥般精准地刺入路明非的耳膜,不高,但每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路明非猛地撑著座椅坐直身体,心臟骤然收紧,错愕地环顾空无一人的车厢。他恍惚觉得自己只是沉沉睡了一觉——奥丁、八足神驹、永恆之枪、捨身断后的楚天骄、惊惧奔逃的楚子航,所有惊心动魄的廝杀,通通是大梦一场。

可下一秒,他就看见了身侧的少年。

路鸣泽静静坐在他身旁的空位上。剪裁得体的纯黑色西装,衬得少年身形清挺,眉眼乾净,周身却縈绕著远超年龄的漠然与深邃。他目视前方雨幕,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我是来参加葬礼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个男人,要死了。”

路明非呆呆地凝视著他,僵坐良久。浑身的紧绷与慌乱慢慢褪去,最终默默坐回座椅,將身体缩进温暖的暖气里,贪婪感受著这片刻的安稳。

“你在干什么?”路鸣泽侧头看他。

“抓紧时间休息!”路明非粗重地喘著气,胸腔还残留著直面神性的窒息感,语气带著几分暴躁与无奈,“等我做完这场梦,我还有一大堆事要做,我忙得很!拜託你!就算我是你的召唤兽,能不能尊重一下召唤兽的基本权益?別在我忙得快吐血的时候,突然把我拉进梦里折腾,行不行?”

路鸣泽没有立刻回答。他安静地看著路明非,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在看一个永远学不会聪明的笨蛋。

“你以为现在是场间休息?”他终於开口,声音很轻,“你做梦的这段时间,现实时间从未冻结。我们在这里对话的每一秒,外面的廝杀都在继续。那个男人每多撑一秒,都是在拿命在填。”

路明非的笑容僵在脸上。

路鸣泽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无尽的雨幕。雨水沿著看不见的玻璃倾泻而下,模糊了所有风景。

“人不是断气的时候才真的死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人会死三次。第一次是断气,生物学的死亡;第二次是下葬,被世人遗忘,彻底退出社会的轨跡;第三次,是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彻底忘记他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彻底的死亡。”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男人的命运,早已被世界锁定。”路鸣泽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无关係的物理定律,“那是昆古尼尔执掌的命运权柄,是此方世界的底层规则,哪怕禁咒级的力量,也无从逆转。长枪必定命中,生命必定终结。终末之后,除了你和楚子航,这世间再也无人记得楚天骄存在过。”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路明非死死盯著路鸣泽,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甘、愤怒,还有那种他从小就熟悉的、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却死活不肯认命的执拗。

“只要我和楚子航记得他,他就不算真的死。”他的声音嘶哑。

路鸣泽转过头,那双澄澈得近乎冰冷的眼眸静静看著他。

“可你们已经被奥丁打上了宿命標记。”他说,“终有一天,哥哥,你们也会殞命於昆古尼尔的枪下。到那时,世间再无一人记得那个雨夜捨身弒神的男人——他会彻底消散在岁月里,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沉默。

然后路明非骤然低吼出声:“关你屁事!”

声音嘶哑,带著无力的暴怒,像是在对抗命运,又像是在对抗眼前这个永远云淡风轻的少年。

路鸣泽没有生气。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路明非,眼底却透出一种彻骨的悲凉。

“两个孤独的人,要一起孤零零地死去,一点都不难过吗?”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压低,褪去了少年的稚嫩,厚重沧桑,仿佛历经万古孤寂,“比孤独更可悲的是,你明明深陷孤独,却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你从不孤单。”

车厢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路明非盯著路鸣泽,瞳孔微微震颤。

“孤独能当饭吃吗?”他烦躁地在狭小的车厢內转圈,心口闷得发慌,“少跟我整这些文縐縐的!你是诗人吗?够了没有!我没空陪你在这里伤春悲秋!”

“別急。”路鸣泽抬手止住他的焦躁,语气依旧是那种让人抓狂的从容,“时间虽然不会停止,但这里的时间流速远比外面缓慢。你回去之后,依旧来得及救下你的朋友。前提是——”

他看向路明非,眼神幽深如渊。

“——你拥有逆天改命的本事。”

路明非瞬间停下动作,长长鬆了口气,一屁股坐回座椅,大口喘著粗气:“早说不就完了!嚇死我了,我再歇会儿,真的快累死了。”

车厢重回安静。雨声淅沥,久久不散。

路鸣泽靠在座椅上,目光掠过路明非的侧脸。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故作轻鬆,像极了一个在悬崖边跳舞还非要装作如履平地的小丑。

“喂,废柴。”他忽然开口,语气隨意得像在聊閒天,“你这辈子,到底有没有什么真正的人生目標?”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望著白茫茫的雨幕,轻声呢喃:“我吗?大概就是成为顶尖的禁咒魔法师,和一帮兄弟闯出一片天地,守护好自己在乎的人,以后风风光光的,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错过我的人,都好好看看。”

路鸣泽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的愿望,真的是这样吗?”他问。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回音。

路明非撇嘴:“屁嘞,復什么仇。”

路鸣泽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直直地看著路明非,目光忽然变得很锐利,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割人,但压在皮肤上,沉甸甸的。

“你根本不会为这个目標拼上自己的人生。”他说。

声音不大,语气也不算重,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陈述。可路明非的笑容像是被这句话钉住了。他嘴角还维持著上翘的弧度,眼底的光却一点一点暗下去。

路鸣泽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就那么安静地看著路明非,像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考官,等著考生自己把卷子翻到背面。

路明非沉默了。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从很远的、他不怎么愿意翻出来的角落。

上初中那年,父母把他丟在叔叔家,拎著行李箱头也没回地上了飞机。他站在门口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心想没关係,反正过年他们就回来了。后来过年他们没回来。后来很多个过年他们都没回来。

他开始变“衰”的。成绩不好不坏,朋友不多不少,老师记不住他的名字,同学叫他“路神人”——不是什么好话,是说他成天神神叨叨的,像个笑话。婶婶的脸色他看了三年,看懂了。那不是针对他,是针对他这张多出来吃饭的嘴。他学会了在饭桌上少夹菜,在客厅里少出声,在网吧待晚一点——不是为了打游戏,是为了少回去面对那双眼睛。

他就那么不温不火地过了三年。没有崩溃,没有逆袭,没有突然顿悟然后考第一名。就是活著。像一块被人隨手扔在角落的抹布,没有彻底烂掉,但也从来没被洗乾净过。

然后命运的转折来了。穿越,魔法世界,金手指。一切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他不是普通人,他有天赋,他是別人口中百年难遇的天才。禁咒魔法师之路在他脚下铺开,像一条金光大道。

可那又如何呢?

他站在那条大道上,回头看了看,发现自己的影子还是那个衰仔的形状。他有了飞人的力量,可他懒得飞。不,不是懒。是他在原来的世界待得太久了,久到已经习惯了那个小房间、那张硬板床、那碗凉了还要说谢谢的饭。他贪图那一点点的温暖——哪怕婶婶的冷脸也是熟悉的,叔叔的沉默也是安稳的,至少那是一个“家”的形状。他寧愿缩在那个壳里,也不愿意真正走出去。

他心里清楚得很。

路鸣泽说得对。他根本不会为了那个“人生目標”拼上自己的命。不是因为那个目標不好,是因为他从来就不觉得自己值得为任何东西拼命。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人,怎么可能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以后”豁出一切?

路明非攥紧了拳头。

有种说不清的火气从胃里往上躥。不是对路鸣泽的——是对自己的。他很清楚路鸣泽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正因为是真的,才让他觉得噁心。像一面镜子突然被搬到面前,镜子里那个人的模样他不想看。

自从上初中离开父母之后,他衰了三年。好不容易迎来了命运的转折,穿越到了一个有魔法的世界,像小说里面的主角一样,各种各样的金手指拿到手软,是人人口中的天才。可他还是那个衰仔。明明有了飞人的力量,却因为懒惰和贪念那一点点、哪怕是一点点的温暖,在原来的世界依旧待在叔叔婶婶家,受著婶婶的气,全校人都笑话他是路神人。结果就这么一个衰仔——

师兄依旧愿意向他伸出援手。在这个暴风雨的夜里,特意送他回家。

他只是个蹭车的。楚子航送他只是顺路,甚至可能只是出於礼貌。可他知道师兄不是那种会“礼貌”到冒著暴雨开车送同学回家的人。师兄是认真的。认真到在这种生死关头,还记得让他待在车里別动。

还有师兄的父亲。

路明非想起楚天骄单手抽刀洞穿车门的样子,想起他嘶吼著撞向那个金色瞳孔的巨人,想起他说“別怕,死侍没有公民权”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真帅啊。为了自己的儿子,拿把刀就敢和神明硬拼。

这么帅的人,要死了。

因为什么呢?因为他是楚子航的父亲?因为他的血统?因为这场该死的雨?因为那个坐在八足马上、连脸都看不清的所谓“神”?

路明非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著,闷得他喘不过气。不是悲伤,是愤怒。是那种“老子明明已经拿到外掛了凭什么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愤怒。是那种“这个世界不讲道理到让人想掀桌子”的愤怒。

真他妈不爽。

“好吧,我懂了。”路鸣泽缓缓点头,语气郑重下来,“我可以帮你。但是,我有条件。”

路明非瞬间精神紧绷:“什么条件?”

“你读过《浮士德》,对吧?”

“读过,陈雯雯推荐的。”路明非隨口回应,隨即补充,“你不认识她,我高中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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