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被美景震撼”的定住,是那种“走错了片场”的定住。

公交站旁边的一小片空地上,停满了车。不,不能叫“停”,那些车与其说是停在那里的,不如说是陈列在那里的——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展会,每辆车都停在恰到好处的位置,间距均匀,车头朝向一致,仿佛连停车都需要某种他不懂的礼仪。

最前面是一排黑色的轿车,哑光漆面在阳光下不反射一丝多余的光,线条冷峻得像一把出鞘的刀,车標是某种缠绕的金属纹样,低调、內敛,但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那种“我不需要你认出我”的贵气,往往比满身logo更让人窒息。后面几辆银色跑车更低矮,几乎贴著地面,车身点缀的细碎装饰在光线流转间变幻著顏色,像一条蛰伏的蛇。最远处还有两辆加长轿车,车门敞开著,旁边站著穿黑色劲装的人,腰间別著短杖,杖身上泛著冷冽的光,站姿笔挺,面无表情,像两尊铁铸的门神。

路明非不认识这些车。他甚至连以前世界的车標都认不全,更別说这个世界的。但有些东西不需要认识,就像你不需要认识钻石,也能看出它比玻璃珠子贵。

从那些车里走下来的人,更让他觉得自己像误入了某个不属於他的梦境。

男生们穿著剪裁考究的劲装,面料一看就不是商场里能买到的东西,脚上的运动鞋他连牌子都没见过,但那流线型的外观和鞋侧闪烁的微光,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双“走路用的鞋”。女生们就更过分了,裙子、上衣、髮饰、书包,每一样都透著精心搭配的痕跡,不是那种“有钱就往身上堆”的暴发户气质,而是从小被奢侈品浸润出来的、骨子里的从容。

偶尔有几个人身上佩戴著明显不同的东西——一条坠著淡蓝色光晕的项炼,一枚指尖闪烁浅红光芒的戒指。那些光芒很微弱,像萤火虫,但经过的人都会不自觉地让开半步,目光里带著某种微妙的敬畏。

路明非往公交站的柱子后面缩了缩,把洗到起球的t恤又往下拽了拽。他觉得自己像一颗掉进珠宝盒里的鹅卵石,不是同一类东西,待在同一个空间里都显得格格不入。

然后他看见了她。

不是“看见”——这个词太轻了。是整个喧闹的、浮夸的、金钱味冲天的画面里,突然有一块被按了静音键的区域,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过去,像被引力捕获。

一辆灰色帕萨特——在满地的豪车中间,这辆车普通得近乎英勇——停在不显眼的位置。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生。

白色棉布裙子,裙摆刚好到膝盖,风一吹就轻轻晃。白色的短袜,袜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花边。头髮又黑又直,披散在肩上,发间別了一只hello kitty发卡,粉色的,小小的,在阳光下泛著很淡的光。她背著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书包带子有点毛边了,肩扣处磨出了浅浅的毛痕。

路明非只来得及看见她的侧脸,然后她就被人群吞没了。

校门口的手续办理处排著长长的队伍,路明非在“新生报到处”的桌前站了快二十分钟,才轮到他。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接过他的报到证,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上面停留的时间比前面的学生长了一些,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盖了章,递迴来一张纸条。

“高一三班,教学楼二楼左转第三间。先去教室集合,等班主任带你们去操场参加开学典礼。”

路明非接过纸条,点了点头,按照指引往教学楼走。走廊里全是新生,乱糟糟的,像一锅刚烧开的粥。他低著头穿过去,儘量不让自己的存在感超过零,找到“初一三班”的门牌,推门进去。

教室比他想像中大,桌椅是深褐色的木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擦得很乾净。已经有十几个先到的新生坐在里面,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路明非扫了一圈,找了个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把那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的塑胶袋塞进桌肚里。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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