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千千瓦的谎言
中间变得混乱,手写笔记增多。
“此笔付款无合同支撑。”“工程进度照片与实地不符。”“供应商甲与供应商乙註册地址相同,疑为关联。”“3月覆核,问题仍未解决。”
最底层是密集的材料——银行流水、合同复印件、快递单、甚至一张皱巴巴的计程车发票。发票上的日期是2020年3月14日,也就是张国栋辞职的前一天。起点是”鸿远集团总部”,终点是”天境会计师事务所”,金额是四十七块钱。
林默把这张发票放在一边。项目终止前一天,有人从鸿远总部打车回了事务所。
他继续翻下去。在档案盒的最底层,他发现了一叠被牛皮纸袋包著的材料。纸袋上没有標籤,但里面的东西让他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组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荒地。野草长到膝盖高,几辆生锈的工程车辆散落在草丛中。远处可以看到几栋烂尾楼的轮廓,窗户像没有眼珠的眼眶。一块倒伏的標牌上写著”鸿远大数据產业园”,白底蓝字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斑驳不清。
照片的拍摄日期標註为”2020年6月22日”项目终止三个月之后。
林默一张一张看过去。第一张照片是全景,后面的照片逐次推进:荒地的中央、生锈的车辆、烂尾楼的近景、那块倒伏的標牌……最后一张照片,拍摄者站在標牌的旁边,用手比划了一个胜利手势。
但吸引林默注意力的不是那个手势,而是照片右下角的地砖纹路。那种蓝白相间的六角形地砖,他太熟悉了——那是天境事务所大楼门口的地砖。
这张照片是在天境事务所大楼门口拍的。也就是说,拍摄者在项目终止三个月后去过那个荒地,然后又回到了事务所。
林默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字跡已经模糊:
“这就是3.2亿。”
没有署名。但那笔跡,和档案盒里那张便条上的笔跡一样。
林默把照片放在桌上,又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对摺的四开纸。展开之后,他看到一份天境事务所內部的项目分配单。
分配单显示,鸿远集团数据中心项目的审计团队由”资本市场服务组”抽调人手组成,项目负责人是张国栋(合伙人),项目经理是王磊(高级经理),现场负责人是林正言(高级审计员),团队成员还包括……
林默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
“陈道明(税务顾问)。”
陈道明,税务部。这个名字林默昨天在组织架构图上见过,但还没见过真人。
他把分配单放下,又拿起那张计程车发票。然后他的目光在发票和分配单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试图把两个不相干的拼图拼在一起。
“来得挺早啊。”
林默猛地抬头。赵铁柱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习惯了早起。”林默把照片往档案盒里塞。
“別藏了,我都看见了。”赵铁柱走过来,把早餐放在桌上,弯腰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哟,鸿远的』数据中心』?我早说了,那就是一块荒地。”
“你知道?”
“所里干信息技术的谁不知道啊。”赵铁柱咬了一口包子,“当年这个项目上过我们的系统,有个电子底稿库。后来项目终止了,底稿被封存。但我,”他压低声音,“在系统日誌里看到过,项目终止之后,有人三次试图远程访问那些电子底稿。”
“谁?”
“查不到。网络地址被隱藏了。”赵铁柱喝了口豆浆,“但三次访问都发生在深夜,而且都是从所內网络发起的。”
林默的心跳加速了。有人在深夜偷偷查看被封存的电子底稿。这个人是谁?他想找什么?
“铁柱,”林默的声音有些乾涩,“你能恢復那些电子底稿吗?”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那只小眼睛眨了眨,带著审视。
“技术上没问题。”他说,“但风险很大。被封存的底稿属於所里的机密信息,未经授权访问是严重违纪,被发现可以直接开除。”
林默沉默了。
“除非,”赵铁柱拖长了声调,“你有正当理由。”
“什么正当理由?”
“比如,”赵铁柱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是风险调查组的人,正在对被终止项目进行』复查评估』。这是你的工作职责,对吧?”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赵铁柱的意思——风险调查组的职责之一就是”被否决项目的复查评估”。如果他走正式流程申请调取鸿远项目的电子底稿,是完全合规的。
但问题是,老马会批准吗?张莉会支持吗?
“先別想那么多。”赵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早餐吃了。包子凉了不好吃。”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嘴里又开始哼那首跑调的二人转。
林默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档案盒。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写一份工作申请——正式申请调取鸿远集团数据中心项目的全部电子底稿和相关材料,以”复查评估”的名义。
这不是衝动。这是他的工作,他的专业,他的——使命。
林默把最后一个標点符號打在屏幕上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老马走进来,“早。”他看了一眼林默面前的档案盒,“看来你昨晚没睡好。”
“马总,我想申请复查鸿远集团数据中心项目。”
办公室里安静了至少十秒钟。连赵铁柱的哼歌声都停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