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儒士赴难,大孝天下
城北乡张母一事尘埃落定,焚尸令总算在乡野之间破开坚冰,民心渐渐鬆动。
可淮阳全境的疫势,並未就此止步。
城东乡每日仍有新症爆出,累计新增病患十数人;界首乡疫气蔓延更快,零散閭里接连出现呕吐高热之人,隔离压力陡增。郑管事自潁川运回的第二批大宗药材,车马刚入陈县城门,便被等候多时的医坊属吏直接截走大半,连夜分送各乡疫坊。
国相衙门之內,韦玄成日夜坐镇调度,不眠不休。
度田新政未歇,灾后补种未止,如今又叠加全境抗疫,官署人手早已捉襟见肘。衙中属吏本就员额有限,疫情骤起之后,人人身兼数职:有人驻守城外医坊登记病患名册,有人奔波乡野督查隔离禁令,有人坐守仓署统筹粮帛药资,有人昼夜核对疫亡抚恤台帐。
韦玄成足足七八日未归私宅,案牘堆积如山,几乎掩过人首。他每日歇息不足两时辰,眼窝深陷,面容枯槁,两鬢霜白较之赴任淮阳之时,竟添了近乎半数。
药材紧缺尚可倚潁川补给、药库周转,真正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是人手枯竭。
已有数位年轻属吏积劳成疾,身发低热依旧伏案硬撑,被韦玄成强令归家休养。可衙署本就无人可用,倒下一人,便空出一处缺口,诸事更难周转。
正当国相衙门调度几近极限之时,院外脚步声络绎不绝。
韩延寿至。
他身后隨行了十余名书舍儒生,长幼皆有,尽数脱去宽袖儒衫,换著利落短衣,袖口束绳紧扎,步履沉稳,无半分文弱散漫之態。
“韦相。”韩延寿拱手直言,语气鏗鏘,“大王昔日堤上有言:瘟疫面前,不分官民。如今官府人手匱乏,淮阳书舍愿顶上前去。我等儒生虽不善粗力劳役,但登记造册、煎药送食、入户宣讲防疫政令、安抚閭里民心,皆可胜任。今日全员自愿请役,不求俸禄,只求助淮阳渡此大难。”
话音未落,又一道苍老身影缓步走入院中。
是申屠。
他年事已高,本该安居书舍、静养其身,韩延寿先前再三劝阻,不许他涉疫地、近病患。可申屠执意不从,步履虽缓,目光却异常坚定。
“书舍清净无疫,坐守空谈何益?”申屠拂袖笑道,“老夫腿脚虽不如少年矫健,不能奔走劳形,却可坐於隔离閭外,为病患诵读经书、宽抚人心,安其惶恐、定其心志。此事,老夫做得。”
韦玄成立在案前,望著院中这一眾布衣儒生。
他们非官非吏,无职无禄,本无守土抗疫之责。平日居於书舍,研经讲义、抄书治学,与市井疾苦、乡野疫祸素来相隔甚远。可今日危难当头,无人徵召、无人强令,他们自愿奔赴疫前,分担官府重压。
一念及此,韦玄成肃然整冠,对著韩延寿、申屠二人深深长揖。
“诸位先生高义,书生赴难,不负圣贤所学。淮阳社稷、万千百姓,记下这份大德。”
韩延寿侧身避礼,坦然回答:“韦相无需如此。我辈弟子终日诵读圣贤典籍,所求无非仁义二字。大王暴雨立堤、身入泥水;疫起之后亲赴乡閭、体恤生者、敬重逝者,甚至俯身平民灵前躬身行礼——圣贤书所言,大王尽数践行。我等追隨而行,不过循仁义、从本心罢了。”
当日午后,书舍儒生即刻分班履职,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韩延寿带领一班精干儒生,分赴各乡逐户核查、登记新增病患,规整隔离名册;中青年儒生併入医坊队伍,晨昏不息,煎药熬汤、递送膳食、整理药资;申屠则带著数名稳重弟子,往返隔离閭里与临时医坊之间,专为安抚民心。
城东乡隔离閭外,申屠寻一方青石静坐,日日为閭中被困百姓诵读《孝经》。
他语速舒缓,声不高亢,却稳若渊泉,如暖汤煨於炉上,温润绵长、经久不息。閭內乡民大多听不懂经义微言,可望著这位白髮苍苍的当世名儒,不惧疫毒、不避污秽,坦然坐於閭外、静心念书,心底无边的恐惧与茫然,竟悄然消散大半。
有乡民隔篱相问:“先生不惧疫气缠身吗?”
申屠闻声淡淡答曰:“大王昔年立於齐腰深水之中,固堤护民,无惧风雨洪波。老夫静坐此地念书,又有何惧?”
一语质朴,却振聋发聵。
韩延寿听闻此言,心生感慨,当即笔录下来,擬编入新一期《淮阳经义录》,传扬淮阳风骨。
儒生群体的驰援,瞬间盘活了全盘防疫事务。文书登记不再积压,病患照料不再疏漏,乡野宣讲日日推进,韦玄成终於得以抽身,严查各乡政令落实之弊。
不查则已,一查惊心。
连日巡查之下,基层弊情尽数浮出水面。
诸多乡亭官吏心存懈怠、姑息乡情,將沸水防疫令视作虚文。亭长巡查之时,百姓假意烧水应付,官吏一走,依旧生饮井水河水;部分乡亭虽封禁疫閭,却只堵正门、不严值守,閭中百姓屡屡翻墙串门、私相往来,隔离形同虚设。
最是严峻当属城东乡:两起新增疫症,皆出自已隔离閭里。只因閭中百姓依旧聚食共饮、不分碗筷、不分席位,秽气交叉传染,终致隔离区內再度染病。
韦玄成將所有弊政、瀆职情由逐条整理,连夜入宫稟报。
刘钦阅罢呈文,沉默良久,目光冷彻。
“基层懈怠,便是害命。”
“即刻撤除所有执行不力、敷衍瀆职的亭长,尽数换任新人。”刘钦声线沉静,却决断如铁,“他们畏惧乡邻非议,不敢严执法度,却无惧疫毒夺命、无惧百姓枉死。既不敢治民,便不配居官。”
“被撤换之人,不必即刻归乡。令其前往城外医坊见习十日,亲眼看看病患疾苦、疫祸惨烈。让他们亲见生死,方知政令不是文书,规矩不是虚谈。”
韦玄成躬身领命:“臣即刻擬写官署文书,全域更汰乡亭吏员,肃正防疫法度。”
话音稍顿,他又补报一事。
“另有潁川原宏传信而至。界首乡其属地佃户亦出现发热呕吐疫症,蔓延初现。原宏恳请借阅我淮阳防疫方剂、整套隔离章程与抚恤规制。”
刘钦抬眸,毫不犹豫:“借。”
韦玄成略有疑虑:“大王,原氏豪强根深蒂固,若尽数学走我淮阳防疫之法,他日制衡之时,恐更难拿捏。”
刘钦淡淡一笑,目光深远通透。
“防疫济世之法,本就无秘可藏。”
“原宏用我方子、我章程,救活的是潁川百姓、地界流民。谁受我淮阳之恩,谁便记我淮阳之德。”
“况且,原宏屡次阳奉阴违,明面助药、暗煽流言,步步观望、两边下注。今日我大度济之、授之以法,他便又欠淮阳一分人情。他欠的越多,日后清算之时,便越难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