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停歇第三日,周老汉的际遇,已然传遍整个陈县乡野。

此事从未经王府一纸告示宣扬,全然是市井乡野的口耳相传。修墙的泥瓦匠归家閒谈,枕边私语传入邻里;井边浣衣的妇人相互嘮嗑,流言流入市集;菜贩摆摊叫卖之余隨口一提,不过短短数日,淮阳百姓无人不知:他们的大王,在滂沱风雨中將贴身蓑衣赠予孤苦瘸叟,为塌屋无依的老人修缮居所、置办炊具,更破格划拨公田、授予田契,给了底层流民一份安身立命的根基。

满城称颂,沸沸扬扬,而风波中心的刘钦,对此全然无暇顾及。

王府书房之內,他正对著最新呈上的灾后补种文书微微蹙眉。界首冲毁的排水渠虽已连夜抢修竣工,可下游数百亩官田淤积厚重,迟迟无法下种。时令不等人,再拖延几日,粟米的最佳补种时节便会彻底错过。

韦玄成据此提议,从各乡抽调富余民夫,集中清淤拓田,儘快恢復耕作。

刘钦頷首应允,隨即补了一条新规:“清淤民夫,一如修渠旧例,工地统一供给午食。”

韦玄成闻言,话到唇边的劝諫终究咽了回去。他本想提醒,连续賑粮、供食、抚民,王府与公仓开支日渐繁重,长此以往损耗巨大。可他终究清醒记得去年的旧事:彼时刘钦首次提出徭役供餐,他亦以为是无端耗费,到头来却是事半功倍。管一餐饱饭,换来翻倍民力、提前完工的工期,更换得百姓真心感念。

这笔帐,从来不止粮食盈亏,更算人心向背、乡土根基。阻拦无益,亦无必要。

数日后,雨霽风清,书舍校勘完毕的新一期《淮阳经义录》送至王府。

韩延寿携校样入府,静静立在书案旁,待刘钦逐页批阅完毕,才躬身开口,问出了连日来縈绕心头的疑惑。

“大王,臣有一事百思不解。水灾决堤那日,堤下水势汹涌,浊流凶险,大王立於齐腰深水之中,亲力打桩堵口——彼时是全然无惧,还是另有思量?”

刘钦抬眸,神色淡然,无半分刻意矜饰。

“自然是怕。秋水寒彻刺骨,淤泥深陷难行,倘若决口二次崩塌,孤亦是肉身凡胎,断然无从全身而退。”

韩延寿骤然一怔,未曾料到这位藩王会如此坦诚直白。

“那大王何以执意下水涉险?”

“因为堤上万千民夫,皆在观望。”刘钦语气平缓,字字恳切,“风雨惊惶之时,人人心存惧意、进退犹疑。唯有上位者先行一步、以身立则,百姓才敢定心聚力、拼死相守。孤不是无畏,是不能退。”

寥寥数语,振聋发聵。

韩延寿垂首默然良久,心中积鬱多年的经学桎梏,一朝尽数破除。他年少求学鲁县,遍读圣贤典籍,素来篤信“民心如镜”“禹溺己溺”只是先贤传世的修辞佳话,是高悬於庙堂之上的空洞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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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日,他亲眼得见、亲耳听闻,终於彻然通透。

所谓圣贤仁义,从不是竹简上的浮华文字。民心如镜,是上位者躬身入局照见的苍生;禹溺己溺,是掌权者以身承难扛起的山河。

他深深躬身一拜,敬意赤诚无半分虚假,而后默然离去。

书房之中只剩刘钦一人,抬眼望著窗外澄澈天光,心底翻涌著前世今生的错落思绪。前世读杜子美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只觉满纸悲凉,儘是乱世文人无力的悲悯。歷经淮阳数月深耕实务,亲赴风雨、亲察民苦,他方才读懂,悲凉之下,藏著一份最坚韧的担当——知苍生疾苦,便躬身渡之;见万民流离,便亲手安之。

午后,申屠只身登门。

往日讲学,他必携书卷典籍,今日却只提一壶浊酒,褪去儒者论道的庄重,带著半生沉淀的感慨,落座便直言心意。

“大王,臣今日不谈经义,只论本心。臣半生辗转齐鲁,阅尽郡国百態,从未见过哪位诸侯王,肯立於泥水之中,与民共苦、以身御灾。”

他抬手执盏,眼底满是动容。

“昔日读《尚书》『百姓有过,在予一人』,臣向来以为,这是上古圣王的谦辞,是遥不可及的盛世空谈。直至那日,臣亲眼见大王浑身泥浆、赤足涉水,灾后依旧逐一安抚民夫、体恤劳苦,方才幡然醒悟。此句从不是谦辞,是为君者,甘愿一身担尽万民苦难的赤诚本心。”

言毕,申屠整肃衣冠,郑重长揖到底。

“臣今日敢言:三代之治,不在远古尧舜,不在前朝文武,正在今日淮阳,在大王一身。”

刘钦望著这位半生困顿、坚守儒道、篤信盛世的老儒,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厚重情愫。无关感动,无关谦逊,是沉甸甸的责任,亦是前路漫漫的篤定。申屠半生被排挤、被轻视、被视作迂腐顽固,却始终未曾放弃对圣贤仁政的坚守,如今更是將毕生期许,尽数託付给了年轻的自己。

良久,刘钦缓缓开口,语调谦和却沉稳:“申先生太过讚誉。孤所行诸事,不过藩王分內之本分。”

“分內之事!”申屠低声重复四字,忽然朗声大笑,眼底积鬱尽数散开,“好一个分內之事!世间乱世、朝政颓靡,根源便是人人弃了本分。天子疏於理政,诸侯怠於安民,百官懒於恤民,皆视苍生疾苦为身外之事。唯有大王,谨记初心、恪守本分。若天下掌权者皆如大王这般,三代盛世,何愁不復?”

几日后,王府摆下一席简朴家宴。

无珍饈美饌,无奢靡礼乐,只宴请韦玄成、韩延寿、申屠、桓氏一眾幕僚儒生,再加上此次防汛救灾立功的乡嗇夫、亭长,论功慰劳,共敘桑麻。

席间酒过数巡,申屠微有酒意,放下酒盏,一声长嘆,牵出一段尘封的大汉旧政。

“大王,臣忆起大汉开国旧制。高皇帝二年,天下未定、关中饥荒遍野,高祖当即下詔,开放秦朝所有苑囿园池,尽数分予流民耕种,不设苛限。孝文、孝景二帝承袭遗风,屡颁劝农詔书,开放天子籍田、閒置公田,假民耕种、轻徭薄赋,便是『假民公田』之政的源头。”

满堂眾人默然静听,这段盛世旧制,人人熟知,却早已沦为一纸空文。

“高祖开先河,文景续伟业。彼时朝廷真心让利,公田一亩亩分发无地流民,百姓得以安身、耕种、活命。”申屠语声渐沉,满是悵惋,“可岁月流转,政令渐弛。非天子无心,是地方豪强盘踞乡里、侵占公田,官吏与之勾结徇私。时至今日,所谓假民公田,早已名存实亡。公田假借豪强之手,转租佃户、盘剥牟利,朝廷仁政,半点落不到百姓身上。”

韦玄成微微頷首,接过话茬,字字贴合朝堂实情。

“申先生所言字字真切。臣昔日在长安,遍阅郡国田亩帐册。孝武年间算緡告緡,抄没无数豪强田產,公田数量空前充盈。可数十年过去,这些官田尽数被世家大姓巧立名目侵占蚕食。如今郡国所谓『假民公田』,不过是豪强假借朝廷之名,垄断公田、压榨佃户,朝堂恩惠,尽成私门私利。”

刘钦端起酒盏,指尖微凉,迟迟未曾饮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段歷史癥结。西汉的假民公田,本是固本安民的良政,可中后期人口滋长、耕地稀缺,豪强兼併愈演愈烈,田籍混乱、权属不清,最终让惠民良政彻底崩坏。

而他在淮阳推行的分田赐契,看似效仿汉家旧制,实则更为彻底。朝廷旧制只是“租借公田”,有期有限、到期收回;他赐予百姓的田契,加盖国相官印、明文標註永为世业,让流民佃户彻底拥有永久耕种权,断绝豪强侵占、官府收回的可能。

此方天地,是整个大汉独一份的仁政深耕。

申屠目光灼灼,望向主位的刘钦:“大王所赐田契,臣细细研读过。郡府旧文书,皆是短期租借,唯大王之契,世代承袭、权属分明。大王此举,早已超越寻常郡国所为。”

刘钦放下酒盏,抬眼环视眾人,语气平静,却藏著万丈格局。

“高祖分秦室园池,文景分天下公田,靠的从来不是完备条文,而是安民的决心。孤在淮阳分田,不过承袭汉家先祖旧德。高祖分的是前朝宫苑,孤分的是封国公田,载体不同,本心无二。”

“土地之用,在於养民,不在於囤聚牟利。淮阳荒地广袤,缺的从不是田亩,是肯深耕的百姓、能安身的民心。这本是最浅显的道理,偏偏数十年来,无人愿做、无人敢做。”

他话锋一转,吐出三个字,字字落地有声。

“所以,孤要度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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