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浅了。”

冯希道:“暴虎,是空手搏虎;冯河,是徒步涉河。这样的人不是没有胆气,恰恰是胆气太盛,盛到不肯等,不肯量,不肯退。夫子不愿与这样的人共事,並非轻其勇,而是怕其勇无所收束,未及审势,便先被一口气推到险处。。”

符昭寿眼神动了一下。

这句话若在一开始讲,他多半只当是儒生畏武。可刚听完《孙子》里的先胜后战、正奇余力,再听子路,意思便不一样了。

子路之病,不在勇。

在勇先於心。

冯希继续道:“至於:由也兼人,故退之,说的也是这个道理。子路性急,凡事恨不得胜人一头。夫子便常常退他一步,让他知道勇不可尽出,气不可先行。能进是胆,能退才是度。若只知往前,便是勇走在心前;心既落后,人便不是用勇,而是被勇所用。”

符昭寿低声道:“若有人辱我父兄,逼到门前,我也要先忍著?”

这句话问得比方才低,却更沉。

青枝听到“逼到门前”四字,眼神微微一顿。她看了冯希一眼,没有出声。

冯希也没有立刻答。他垂眼看著案上的书页,心里却想起瀛州冯氏旧宅外的甲叶声。

他比符昭寿更知道被人逼到门前是什么滋味。

片刻后,冯希才道:“能忍一时辱,是小忍;能选何时还手,才是將才。”

符昭寿盯著他:“那若还不了手呢?”

“所以更不能把自己的进退交给別人。”

冯希道:“你若一怒而动,便是把何时进、何时退交给了激你的人。你以为自己爭的是脸面,旁人要的却是你失了分寸。到了那时,勇气不是你的兵,反成了別人手里的刀。”

符昭寿心头微震。

这句话像是说他,又不像只说他。

他看著那捲书,眼中仍有抗拒,却比先前淡了许多。

冯希道:“兵法怕乱阵,儒学怕乱心。阵一乱,兵再多也散;心一乱,胆再大,也只是被人牵著走。兵法里的奇,是阵中未发之兵;儒学里的止,是心中未发之怒。”

他看著符昭寿,一字一句道:“你若连自己的怒气都收不住,谈什么用兵?”

符昭寿的手指一下收紧。

他从小在魏王府长大,听人称讚最多的是胆气,是弓马,是符家儿郎该有的锐气。他也一直觉得,自己將来纵不能像父兄那样统兵一方,至少不该只是隨人衝杀的卒子。

可冯希这一番话,將他最得意的东西压了下去。

若只会爭先,至多是猛卒。

若不能知止,便做不了將才。

更让他难受的是,冯希一句一句把“將才”两个字摆在他面前。那口气若压不住,他便只能做个逞勇的少年;若压得住,今日这一步退让,似乎又不只是退让了。

符昭寿抬头看向冯希,眼中怒意未尽,却已经没有先前那样。

“所以你迟迟不动,不是怕赵相公,而是在等?”

“不是等。”

冯希道:“是在使自己先不败。”

符昭寿眼神一动。

这话没有明说,却比明说更让他心里发紧。

冯希重新合上书页,道:“三郎君记住,《孙子》不是教人赌一场险胜。真到非赌不可,多半已经输了一半。儒学也不是叫人处处低头,它是让你先把心收住,把身立住,把一家人的名分安顿住。人有余地,手里才藏得住后招。”

屋中一时安静,只听见窗外槐叶轻响。

符昭寿低头看著案上那个“奇”字,许久没有说话。

青枝站在旁边,心中却微微一嘆。

魏王让三郎君来,原是想让他学些馆阁规矩,知道文书名分的厉害。可冯希今日教的,哪里只是规矩。

过了片刻,符昭寿才低声问:“那我明日还带《孙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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