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君子不器
符昭寿眉头一皱。
冯希看著他,声音比方才沉了些。
“三郎君,魏王半生戎马,功劳极重。如今北汉未平,契丹在侧,蜀地江南也还未入版图,朝廷当然离不开武臣。可正因为四方未平,官家才更要让天下兵权归於一处。这个道理,魏王未必不懂。”
这话已经越过了寻常师生的分寸。
可符昭寿若连这句话都听不得,魏王让他来这一趟,便没有意义。
符昭寿脸上立刻有了怒色。
“你这是说我符家有祸?”
“我若不敢说,今日便不会让你坐在这里。”冯希道,“魏王让你来,不是让你听几句好听话。符家若只把自己当武门,將来最难挡的,未必是北汉、契丹的刀兵,而是一纸文牒。”
这句话落下,符昭寿的脸色终於白了些。
冯希隨手翻开一页旧录。
“《论语》有一句,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你可知道什么意思?”
符昭寿迟疑道:“先生从前讲过,大约是有智谋得来,却无仁德守住,终究要失去。”
“讲得太浅。”冯希道,“放在符家身上,便是你父辈凭军功和智略,挣下魏王府今日富贵,这叫知及之。可富贵到手之后,怎么退,怎么藏,怎么让官家放心,怎么让子弟不被旧部拖入死局,这就是仁能不能守之。”
符昭寿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冯希看著他。
“这里的仁,不只是逢人施恩,也不是说几句宽厚话。仁是能守。知道功劳到哪里该止,知道锋芒到哪里该藏。”
符昭寿猛地道:“我父功高,大宋谁敢轻易动符家?”
冯希笑了笑。
“周广围我冯宅时,也觉得自己背后有人,没人敢动他。后来呢?”
符昭寿被噎住了。
冯希把声音放缓。
“三郎君,武人最忌只看眼前刀马,正如读书人最忌只看纸上章句。你若只学弓马,日后再勇,也只是朝廷手里一件器物。”
符昭寿听见“器物”二字,脸色沉下来。
冯希立刻看见符昭寿眼神变了。
他知道这话伤人,却不能收回。少年人的傲气若不先刺破,后面的话便进不了心。
他接著道:“《论语》又说,君子不器。刀是器,弓是器,甲冑也是器。器有用,却只有一用。主人要用,便取出来;怕它伤手,便锁进库里,甚至折断。”
符昭寿的手指不自觉握紧。
冯希指了指他腰间空著的革带。
“三郎君,你是想一辈子做別人手里的刀,还是想知道,刀该为谁出鞘?”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
青枝心中微微一动。
她这才明白,魏王为何先让三郎君来。符家不乏弓马嫻熟的子弟,缺的是有人能把这些逆耳之言,讲得不失分寸。
符昭寿麵上仍有怒意,可肩背已不似方才那样绷得厉害。
“照你这么说,读书人都是执棋的,武人都是棋子?”
冯希摇头。
“不是读了书,就能执棋。”冯希道,“许多读书人读了一辈子书,也只是替別人写文书。也不是武人天生只能做棋子。可你若不读书,不知名分轻重,不明人心向背,不懂朝廷如何以文书定人生死荣辱,便连这盘棋摆在何处,都未必看得见。”
符昭寿沉默片刻,终於问:“那你要教我什么?难道也让我整日背经?”
“背经自然要背,但不是今日。”冯希道,“今日我先教你看一件实事。明日你若还肯来,便带一本《孙子》。”
符昭寿一怔:“不是说读经吗?”
“先教你读兵书。”冯希道,“回头再看圣人之学。”
他说著,把李德正留下的中书牒意与案上摘录推到符昭寿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