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三郎君符昭寿
冯希在空案前坐下,伸手取过第一册后晋旧录。
旧纸入手微凉,墨跡有深有浅。窗外日光渐盛,落在案上,把那些五代旧名照得分明。石敬瑭、桑维翰、冯道、刘知远,一个个名字从纸上排开,像一群还未散去的旧人,等著新朝给他们定一个位置。
冯希低头看著,心里很清楚。
卢承礼不过是馆阁里的第一道门槛。
真正的门槛在中书,在赵普,在那份十日之后必须送去的摘录里。
可冯希並不怕这个。
或者说,他怕,却不能退。
宋儒文脉在胸中沉静下来。经义不是拿来摆在书架上的,史笔也不是只为死人定名。若他连后晋旧录都不敢碰,日后还谈什么替冯家重立门户,谈什么以经学入朝堂。
他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第一行。
“后晋旧事,先录其实,不先断其心。”
笔锋落下,旁边有人轻轻翻书。卢承礼咳了一声,却没有再开口。
......
午后,集贤院渐渐静了。
馆中官员多非朝参官,西馆又是轮值之所。该校的卷册校完了,便可回宅读书,或去別处应酬。未到申初,早晨还坐得满满当当的侧阁,便只剩下几张空案。
卢承礼午后出去了一趟,临走前还看了冯希一眼。
冯希没有抬头。
他案上几卷后晋旧录摊著,旁边两本私家杂记,墨色一深一浅。
冯希抄到“石敬瑭”三个字时,笔尖停住。
原册上有的称帝,有的称晋主,也有一处写得更含糊,只说“石氏”。他看了一会儿,最后只照原文录下,又在旁边添了卷页。
褒贬二字,其实常藏在称呼里。
他把那一行吹乾,正要翻下一页,门外传来小吏的声音。
“冯著作。”
冯希抬头。
值房小吏站在门边,声音压得很低:“魏王府来人了。”
他说完,让开半步。
青枝先进来。她今日穿得素净,薄衫被廊风带起一角,屋里只剩两三个人,她仍先看了看四周,才向冯希行礼。
“郎君。”
冯希搁下笔,起身还礼:“青枝姑娘。”
青枝应了一声,她似乎还要说什么,身后那少年已经先迈进了门。
他进屋时肩背挺得很直,人还没站稳,眼睛已经把馆內扫了一遍,先看书架,再看几张空案,最后落到冯希身上。
青枝只好接著道:“奴奉魏王之命,送三郎君过来。”
少年听见“三郎君”三个字,眉头微微一动,像是不大喜欢这般郑重。
冯希看向他。
青枝道:“三郎君名昭寿。魏王说,郎君既答应照看符家子侄,便先从三郎君起。束脩与书籍,府里会另送来。至於如何安排,全凭郎君定夺。”
符昭寿终於忍不住笑了一声。
“父亲说得重,青枝姐姐也跟著认真。其实不过是让我来集贤院坐几日,听几句儒门道理,免得往后在外头说错话,叫人笑符家只会骑马使刀。”
他说著,走近两步,低头看了看案上的旧录。
纸页破旧,字又密,他只扫了一眼,便没了耐性。
“这些东西,也要读?”
青枝轻声道:“三郎君。”
符昭寿这才抬头,看见冯希身上的素衣,唇角又动了动。
“冯著作年纪也不比我大几岁。官服还没穿上,倒先教起我来了?”
值房小吏原本捧著登记册,听到这里,悄悄往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