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这个少年,和他想的不一样。

麻衣虽旧,却收拾得齐整。礼数恭谨,也不显諂媚。人伏在地上,没急著表忠,也没哭诉委屈。年纪不大,身上却有一股清正气,让人看了,倒不容易把他同冯道放在一处。

冯希自己並不知晓,系统五维里的【魅力(超)】此刻正在起作用。它对心有戒备之人更有用,让人看见他时,先少几分戒心,愿意多听他说一句。

“你从瀛州一路披麻到汴梁,是为孝,还是为名?”

第一句话便落在最险处。

若答为孝,便显得不顾君命。若答为名,便等於自承认惺惺作態。若说二者都有,又像小人圆滑。

冯希伏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砖面。

“回官家,臣父丧未远,不敢忘孝。朝廷詔命已下,不敢违君。至於名声,臣不敢说全无。人活世上,谁能不怕人说。只是臣更怕父亲泉下问我,为何脱了孝服。也怕官家问我,为何接詔不来。”

赵匡胤眼中动了一下。

眼前这个少年肯认自己是为了名声,反倒更像真话。他没有把自己说成圣人,也没有把君上推到孝道对面。

赵匡胤又问:“大名府外,你为冯道辩了那一场。朕只问你一句,你辩的是自家祖父,还是天下人心?”

这句话比前一句更深。

冯希心里一凛。官家日理万机,却连大名府外那点事都知道。原来自己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有人看著。

殿中静了片刻。

大名府外那场问答,看似论忠孝,实则句句都离不开冯道。

冯道这两个字,本就不好在御前多提。

若说为祖父,便落了私心。若说为天下,又近乎狂妄。他一个白身,才进宫门,若张口闭口便是天下,官家听了,只会当他是个借文章求名的士子。

冯希垂著眼,听见案上茶盏轻轻一响。

“官家,臣不敢替祖父开脱。”

他说完这一句,停了停。

“祖父歷仕数朝,是非功过,自有史笔。臣这一路从河北来,见过些州县旧事,才知道乱世里一座城破了,先遭殃的未必是会讲忠义的人。城门一开,柴米铺子先乱,田里的庄稼没人收,妇人抱著孩子,连哭声都要压著。”

殿中无人接话。

冯希也没有抬头。

“有人以死守节,后人该敬。也有人背著骂名活下去,只为让城里少死几口人。臣不敢说后者便是忠义,只是史书落笔时,若只剩一句贪生畏死,臣觉得轻了些。”

赵匡胤没有说话。

冯希知道,话到这里便够了。再多说一句,就不是论史,而是替冯道爭名。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轻响。

赵匡胤端起茶盏,才碰到唇边,又放了回去。

茶已经凉了。

“若朝廷不用你,你怨不怨?”

听到这话,冯希觉得后颈一凉。

这话不好答。

他忽然想起周广围宅那日。周广也问过类似的话。交不交地契,跪不跪,服不服。那些话看似给人选择,其实每一个选项都已经写好了罪名。只要你按著对方给的路走,就算不犯错,也会被说成错。

御前这一问,比周广那日更重。

他慢慢叩首,额头碰在冰凉的砖上。

“臣若说毫无怨望,是欺君。”

说完这句,冯希掌心已微微出了汗。

殿中忽然静了。

这话在御前说出来,已经有些犯忌。

可他不能退。前头既然说了真话,这时候再装得毫无怨气,反倒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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