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柳肩愈要比肩韩愈
大名府,大名县东郊,赵先生宅中。
窗纸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柳肩愈坐在案前,案上放著一篇文章。辞句很齐整,他看了两行,提笔在旁边写了一个“浮”字,又把笔搁下。
赵先生常说,文章不是拿来装点门面的。文以载道,道不明,字句再工整,也只是空声。
这话旁人听了,多半只当先生隨口训诫,柳肩愈却一直记在心里。
他不过十六七岁,在赵先生门下却因读书较真出了名。同门拿文章来请他看,他常常不看辞采,而是先问一句:“这篇文章要说的是什么?”
门外有人掀帘进来,带进一阵冷风。
“柳兄,还坐得住呢?”
来的是他的同门,刚从外头回来,他就急匆匆的道:“外头驛亭边的茶棚都坐满了人,说那个瀛州冯郎就快到大名府了。”
柳肩愈没有抬头。
同门见他不接话,只好自顾自的在案旁坐下:“就是冯道那个嫡孙,叫冯希。近来外头传得热闹,都说瀛州冯郎披麻奉詔,忠孝两全。你总该听过吧。”
柳肩愈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同门看见了,便笑了笑:“我就知道你听不得这事。”
柳肩愈仍旧没有说话。
同门只好接著道:“他父亲去年刚没,原是在家守丧。前些日子,听说给朝廷递了一道《诉衷表》。官家看了很高兴,说冯氏子孙里还有这样的人才,便下詔夺情,召他入京。”
柳肩愈这才抬眼。
“守丧的人,夺情入京?”
“是。”同门点头,又压低些声音,“可他詔书接了,麻衣还穿著,徒步往汴梁走。有人问他,他只说君命不敢违,父丧不敢忘。”
“这话传开了。沿途不少士子都说,他既不违君命,也不废父孝,倒有几分古之贤人君子的风范。”
屋中静了一下。
柳肩愈道:“这名声来得倒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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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门听出话里有刺,看了他一眼:“柳兄,你这可不像是在夸他。”
柳肩愈没有说话,只把书卷合上。
同门嘆道:“这事也不能全怪他。瀛州团练使周广逼上门去,冯家险些满门下狱。朝廷一道夺情詔书落下来,他若脱了孝服,是贪官忘亲;若是不去,又成了抗旨。披麻上路,怕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柳肩愈道:“所以这办法才好。”
同门皱了皱眉:“你到底还是要拿冯道说事。”
“他为父守丧,我敬他。若只论孝,旁人挑不出他的不是。如今人人都说冯氏子孙忠孝两全,这个忠的名声,冯家也要一併收下吗?”
同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片刻,他才道:“冯道的事,士林中向来有爭议。可受过冯氏旧恩的人也不少。你若当眾发难,未必有人站在你这边。”
柳肩愈低头看向案上的韩愈文集。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赵先生书房里的那方旧笏。
柳肩愈初来时问过,先生只说,那是后汉乾祐年间的旧物。后来同门悄悄告诉他,郭威入汴那年,先生正在大名府任职,听闻后汉帝被废,当日解印而去。十余年来,他没有再出仕。
这世道有时很奇怪。
守节不仕,世人说是迂腐;歷仕数朝,世人却念他的旧恩。如今轮到他的孙子披麻入京,冯家反倒得了忠孝两全的名头。
柳肩愈盯著那半张策问,忽然低声道:“若受过恩,便不问大义,那书中圣贤之言,还剩多少分量?”
同门没有说话。
柳肩愈起身,坐得久了,膝下有些发麻。他扶著案沿站稳,才取过旁边的笠帽。
同门忙问:“你做什么去?”
“去会会他。”
“如今冯希名声正盛,你若当眾发问,旁人未必觉得你是在问理,倒先觉得你欺他居丧。你何苦给自己结下这等仇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