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夺情
冯家竟还藏著这样一个人。
片刻后,赵普將奏疏放回御案,拱手道:“府尹所言不差。此文確有可取之处。”
赵光义眉头微动。
赵普接著道:“至於瀛州团练使周广,若真敢假借政事堂名义,在地方上欺压士民,便是乱法。臣身为宰相,有失察之罪,请陛下降旨,遣使往瀛州查问。若事属实,褫其兵权,押回京师治罪。”
赵光义看著赵普,一时没有说话。
他原以为赵普会撇清,甚至会替周广说几句。可赵普根本没有保周广的意思。一个瀛州团练使,在赵普眼里,还不值得他冒险。
赵普也没有看赵光义,只向赵匡胤再行一礼。
“陛下,冯希既能写出此表,便不该久留瀛州。大宋初定,正是用人之时。臣请陛下降旨,召冯希入京,面陈所学。”
赵光义脸色微变。
“赵相公。”他沉声道,“冯希还在父丧之中。”
赵普转过身,平静地看著他。
“所以才该夺情。”
这两个字一出,殿中气氛顿时沉了下来。
赵光义的眼神冷了几分。
夺情本是恩典,可落在一个刚守父丧的年轻人身上,便未必是恩典了。若他奉旨出仕,便是不孝;若他不肯奉旨,便是抗命。更何况冯希不过二十出头,寸功未立,一旦被破格召入汴梁,天下士人的眼睛都会盯著他。文章写得再好,只要行止稍有差错,便足以毁掉所有的名声。
赵光义道:“他不过一介布衣,如何当得起夺情?”
赵普不紧不慢道:“府尹方才说,此表言涉本朝国本。既是国本之论,写表之人便不可等閒视之。若让他在瀛州空守三年,岂不可惜?”
赵光义冷冷道:“赵相公这是爱才,还是害人?”
赵普神色不变:“臣只知为国取士。陛下初定天下,正要向旧臣示恩。冯道之孙,最为合適。”
这一句落下,赵光义终於明白了赵普的用意。
周广可以弃,冯希也可以召。只要夺情二字落下去,冯希便被推到士林面前。到时候,是名满天下,还是身败名裂,都不再由冯希自己说了算。
两人在殿中各执一词,谁也不肯退让。
赵匡胤始终没有说话。
他当然看得出来,赵光义想借冯希这篇表,敲打赵普;赵普也不是省油的灯,转手便把周广丟出去,又借夺情把冯希推到刀口上。
可他也看得明白,这篇《诉衷表》不能被埋没在瀛州。
大宋需要这样的文章,也需要让天下人知道,这样的文章出自何人之手。
“够了。”
赵匡胤开口,殿內立刻安静下来。
他拿起御笔,在那份《诉衷表》旁重重批了几个字。
“传旨瀛州。”
赵匡胤缓缓道:“冯希以布衣上表,言涉本朝受命之义,著即赴闕面奏。”
赵光义刚要开口,赵匡胤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殿中顿时一静。
赵普眼底微微一沉,又很快垂下眼去。
赵匡胤將御笔搁下,继续道:“至於周广,按赵相公说的办。遣使去瀛州查问,若有假借政事堂名义欺压士民之事,夺其兵权,押回京师。”
王继恩躬身领命。
赵光义垂首道:“臣弟遵旨。”
赵普也拱手道:“臣遵旨。”
赵匡胤没有再看二人,只把那篇《诉衷表》重新拿起,又看了一遍。
殿外夜色正深。更漏声一滴一滴落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终於在这座新朝的大內里,悄悄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