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符彦卿才合上奏疏。

他只问了一句:“这表,还有谁看过?”

福伯道:“除了少主以及五老爷、六老爷,便只有老奴。少主交代,绝不可落到旁人手里。”

符彦卿把奏疏放回案上,指尖在纸边停了片刻。

“他还说了什么?”

福伯低声道:“少主说,只有让官家看见瀛州之事,冯家才有活路。”

符彦卿没有接话。

他看著案上的奏疏,眼底的怒意已经淡了,只剩一种更深的沉色。

冯家的活路,不在瀛州,也不在符家。

这小郎君要赌的,是御前。

好一会儿,符彦卿才转头,对门外亲卫统领道:“备马。去请府尹相公过来。走后门,不要惊动旁人。”

亲卫领命而去。

福伯仍旧跪著,心中紧绷的那根弦,却终於鬆了半寸。

不到半个时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魏王府后门。

一个穿著常服的年轻男子快步走入內堂。此人面容白皙,双目狭长,神色间並不见多少睡意。

他正是开封府尹赵光义。

他深夜被岳父秘密叫来,本以为是军中出了什么变故,却没想到符彦卿直接將一份奏疏塞进了他的手里。

“二郎,你先看看这个。”

符彦卿压低声音,“瀛州冯氏那个小郎君写的。”

赵光义有些疑惑地接过摺子。瀛州冯家?那个被朝野清流暗地里嘲笑为“不倒翁”的冯道的孙子?

纵使冯道在民间声望不低,可大宋欲立千秋规制,便不能任由五代旧臣那套处世之道继续横在士林之间。朝廷要讲忠节,要立名分,冯道这个名字,原本就是一处不好碰的旧疮。

赵光义带著几分冷淡,翻开奏疏。

当他看到“顺天应人,承继大统”八个字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些年,朝中最难启齿的,正是这几个字。

大宋得天下太易。

易到朝堂上下都不愿多谈其中的难处。

后周幼主尚在,旧臣尚在,五代的影子也还在。官家要立万世之基,最难的不是收几员武將的兵权,而是让天下士人承认,这个天下该归赵氏。

朝中那些读书人,平日里讲章句,讲训詁,讲唐人旧疏,可一旦遇到本朝受命这样的大题目,便无人敢把话说透。

可是,冯希的这篇《诉衷表》,却让赵光义看到了希望,並且句句都说到了赵光义的心坎里。

冯希在文章里直接跳出了前人註疏的窠臼,引用了《孟子》的民贵论,甚至融入了一种前所未见的微言大义。

文章里写著:“五代之乱,乱在兵强而礼坏;大宋之兴,兴在息兵而安民!”

......

“非陛下有鬼神之助,实乃五代之民,苦兵革久矣,日夜望圣人之出,如大旱之望云霓。故陛下一呼,而天下响应。大宋之得天下,非以兵强马壮,乃是以仁得民心;非是逆取篡夺,乃是顺天应人,承继大统!此自古受命之君,未有若陛下之易且安者也。”

赵光义看得额头微微冒汗。

他终於明白,符彦卿为何深夜叫他来。

赵光义越看越清楚。

冯希没有替陈桥旧事辩白,只把重点放在了“止乱”二字上。

符彦卿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看著他。

“二郎看明白了?”

赵光义把奏疏按在案上,低声道:“他是在借题发挥,把一桩田產案,写成了本朝受命之说。”

符彦卿点了点头。

赵光义又道:“这几句话若入御前,皇兄必会看进去。只是我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会到今日才露面?”

“这就是他的聪明处。”符彦卿放下茶盏,“冯家若平白献文,旁人只会说他们攀附新朝。可如今周广欺到门上,他借著冤情递表,名义上是诉苦,实际上是在替官家立论。”

赵光义目光一动。

符彦卿看著他,缓缓道:“老夫受过冯道的恩,这恩要还。但若只靠旧部压住周广,不过是救冯家一时。就算救了人,反倒可能害了他们。”

他顿了顿。

“所以这封表,不能从老夫手里递上去。”

赵光义没有说话。

“二郎要走到那一步,光有开封府尹的名头还不够。”符彦卿直直盯著赵光义,“你如今虽未封王,可储望之重,已不必明说。”

他顿了顿,继续道:“冯希这篇《诉衷表》一旦现世,必会震动士林。若此人经二郎之手入御前,士林便会知道,二郎身边也有能讲明天命的人!”

赵光义目光一闪:“岳父深谋远虑,小婿受教。”

符彦卿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如今朝堂之上,赵普处处压著二郎一头。那个瀛州的周广不正是打著赵普的旗號为非作歹吗?二郎將这文章递上去,官家必定对那周广深恶痛绝。正好藉此敲打敲打赵普,让他別太张狂!”

“岳父,这篇文章,小婿带走了。”赵光义將《诉衷表》小心翼翼地收起。

“二郎打算今夜就进宫?”符彦卿问道。

“皇兄向来勤政,此刻必定还在批阅奏摺。此等关乎国本的文章,多耽误一刻都是暴殄天物。”赵光义

起身整了整衣冠。

符彦卿提醒道:“切记,话不可说得太满。周广只是一个引子,真正要让官家看见的,是五代旧习未除。”

赵光义点头。

“我知道。”

他转身出了內堂。

外头雨已经停了,夜风带著湿意。马车从魏王府后门悄然驶出,沿著空寂的街巷,向皇城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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