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希端起碗,喝了一口,姜味辛辣,顺著喉咙下去后他顿时感觉整个人更有精神。

“福伯,文章写好了。”冯希放下碗,“只是宅子被围成这样,怎么送出去?”

福伯没有立刻答话。他走到窗边,听了片刻外头动静,才回身低声道:“老奴今夜来,正是为这件事。”

冯义和冯正都看向他。

福伯从怀里取出一个旧布包。

布包已经磨得发白,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枚只剩半边的玉佩。

“少主可曾想过,老太爷一生做官,见过多少皇帝,结过多少权贵,为何临终前没给冯家留下金山银山,也不许家中子弟早早攀附京中贵人?”

冯希微微一怔。

福伯说:“老太爷说过,金银招祸,权贵易倒。真能护住一族的,不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少主可听过天雄军节度使,魏王符彦卿?”

冯希心头一动。

符彦卿,这个名字在如今的大宋分量极重。后周时,符家出过皇后。到了本朝,他的女儿又嫁给了赵光义。这样的人,既是旧朝勛贵,又是新朝姻亲,轻易动不得。

“冯家与魏王有旧?”冯希问。

福伯道:“不是有旧,是老太爷当年救过符家一回。”

他看了一眼门外,缓缓说道:“当年契丹南下,中原大乱。魏王兵败被困,符氏一族逃难途中断了粮。是老太爷动用官粮救了他们,又把符家几个年幼的孩子藏进冯家车队里,才避过一劫。”

冯义听得一惊。

“这事我怎么从未听父亲提过?”

“老太爷不许提。”福伯道,“他说救人若掛在嘴边,恩就成了债。债討得急,反要结仇。”

书房里一时无人说话。

冯希忽然明白了几分。

祖父冯道被天下人骂了一辈子圆滑,骂他见风使舵。可真正的退让,未必是怕;不把恩情拿出来炫耀,也未必是软。大恩藏久了,反倒比明面上的盟约更重。

福伯看著那半枚旧佩,又道:“魏王当年留过一句话。冯氏若有灭门之急,可持此佩求见。老太爷临终前交代过,不到门庭將覆,不许动它。”

冯正皱眉道:“魏王人在大名府,就算肯救,来回也要时日。周广等不了那么久。”

“六老爷说得是。”福伯没有把话说满,“老奴前些日子听北边来的商客说,魏王半月前奉詔入京,如今到底还在不在汴梁,老奴不敢十成作准。便是人在汴梁,魏王府也不是咱们想进就能进。”

冯义急道:“那这条路岂不是也未必通?”

福伯把旧佩重新包好。

“世上哪有一定通的路。只是周广把明路都堵死了,剩下的,便只能拿命去试。”

这话一出,屋里反而静了。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在院外喊道:“后巷也看紧些!周將军说了,冯家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

冯义脸色发白。

福伯像没听见似的,继续道:“守后巷的什长叫王五。早年景城闹饥荒,他爹娘险些饿死,是老太爷在城外施粥救了他们一家。老奴已经托厨房送柴的小子递过话。王五没有应,只说三更换防时,后巷会乱一阵。”

冯正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他未必肯放你。”

“是。”福伯道,“他若念旧恩,老奴便能出门。他若怕周广,老奴走到后巷就会被拿下。”

冯义立刻站了起来。

“你这把年纪,怎么去?我去!”

福伯摇头。

“五老爷去不了。周广的人盯著冯家的男丁,您一露面,便是送死。老奴不同,老奴只是府里的老管家。若被撞见了,也许还能说是出去寻药。”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微微发抖。

“老了,不中用了。可这点路,总还走得动。”

冯希看著他,良久没有说话。

福伯又道:“出了城,十里亭有个驛卒,年轻时同老奴一起走过北边商道,算是过命的交情。他那里也许能借到马。若借不到,老奴就靠两条腿往南走。三日能不能到汴梁,老奴不敢应。老奴只应一件事,只要还有一口气,便把这封信送到该送到的人手里。”

冯义眼眶发热,却说不出话。

冯正撑著案角,拖著瘸腿站起来。

“福伯,这一路是拿命去换冯家的生路。”

福伯看了他一眼。

“六老爷,冯家若没了,老奴这条命留著也没什么意思。”

他伸手拿起表文,用油纸一层层包好,贴身藏进怀里。隨后又把那半枚旧佩藏在另一处。

冯希走回书案前,重新铺纸,又写了一封简讯。墨跡未乾,他便折好封起,交给福伯。

福伯接过信,正要收起,冯希却把他请到一旁,低声交代了几句。

福伯原本神色如常,听到最后,眼中才有了一点异色。他看了冯希一眼,没有多问,只郑重点头,將那封信也贴身藏好。

就在这时,外头又响起甲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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