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晚住的七號房在最里面,门牌歪著,数字七少了一横。老疤刘走在我后面,嘴上说不怕,脚步却轻得很。

我打开门。

房间已经收拾过,床单换了,桌上的灰也擦了。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老疤刘低声说:“你到底落啥了?”

我从內兜里摸出沈青禾给我的黄铜钥匙。

“这个。”

他盯著钥匙:“你拿钥匙回来找钥匙?”

我懒得解释,蹲到床边。

顺发的床是老式木床,床底下用一块薄木板挡著。昨晚我检查过床底,但只看了外面,没细摸。现在知道下面有暗格,事情就不一样了。

我把床垫掀开。

床板一共有六块,最里面靠墙那块顏色比別的深一点。要是不知道,根本看不出差別。

我伸手摸过去,摸到一个小小的铜眼。

黄铜钥匙正好能插进去。

老疤刘倒吸一口气:“这旅社还有这玩意儿?”

我没说话,轻轻一拧。

咔。

声音很小。

床板弹开一道缝。

里面是个暗格,不大,最多能放几本书。暗格里没有书,也没有钱,只有一个白色信封。

信封很乾净。

乾净得不像在床底下放了十年。

我把信封拿出来。

上面没有字,封口处贴著一张白纸。白纸剪成人形,没画五官,只有头、身子、两只手,像小孩隨手剪的。

老疤刘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白帖。”

我抬头:“你知道?”

他咽了口唾沫:“听说过。河西这边老车头讲过,南街以前有人收白帖,收了以后不是破財就是死人。二河,这东西別拆。”

我看著信封上的白纸人。

纸人边缘很整齐,像用刀一点点裁出来的。没有眼睛,却像在看我。

我说:“你刚才说跟我混。”

老疤刘脸一苦:“我也没说跟你混这个啊。”

我撕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白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明晚子时,回娘娘坟。

下面压著半截车票。

车票是旧式纸票,云州到阴山,日期被水泡花了,只能看见月份。票角上盖著一个红戳,写著“柳树洼”。

我盯著那三个字,心里那根钉子又往肉里钻了一点。

柳树洼。

阴山县北边的旧村。

十年前,我们去娘娘坟,就是从柳树洼进山的。那村子早就荒了,地图上都不一定找得到。当年出事以后,村口那棵老槐树被雷劈了半截,剩下半截像个跪著的人。

我以为自己忘了。

可看见这三个字,所有味道一下回来了。

山里的冷风,煤灰路,土墙院子,师父菸袋里的旱菸味,还有墓道塌下去前那声闷响。

老疤刘在旁边小声问:“娘娘坟是啥?”

我把白纸折好,收进內兜。

“一个死人等我的地方。”

他脸都绿了:“能不去吗?”

我看著床底暗格,摇了摇头。

“不去不行。”

“为啥?”

我把那半截车票递给他:“因为別人已经把路铺到我脚底下了。我不走,他们就会推著我走。”

老疤刘看著车票,又看著我。

“那咱报警?”

我笑了。

他也知道自己这话可笑,说完就低下头。

有些事不是不能报警,是没法说。

我怎么说?

说我出狱当天收到死了十年的师父寄来的包裹,包裹里有断铜铃和黑木匣,南街大人物给我十万让我走,现在床底下又冒出一张白帖,让我明晚子时回娘娘坟?

人家先问我娘娘坟在哪。

我说不清。

再问我这些东西哪来的。

我更说不清。

最后被查的,只会是我。

我把暗格重新合上,床垫復原。

刚站起来,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

但在这种老楼道里,越轻越不对。

我和老疤刘对视一眼。

他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脚步停在七號房门口。

门缝下面,慢慢塞进来一张纸。

白色的。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剪出来的小纸人。

和信封上的一模一样。

老疤刘整个人僵住了。

我弯腰把纸捡起来,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手写小字:

二河,別带外人。

我看完,抬头看向门口。

门外已经没了声音。

我拉开门衝出去,走廊空荡荡的。尽头窗户半开著,风把旧窗帘吹得一下一下摆。

楼下老板娘喊了一声:“十分钟到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捏著那张白纸人,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知道我回来了。

知道我进了七號房。

也知道老疤刘跟著我。

这不是白帖上门。

这是有人贴著我的脸告诉我:

陈二河,你现在走的每一步,我都看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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