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动,椅子还抵在那里。

我继续往下看。

第四样,是一只黑木匣。

匣子巴掌大小,木头黑得发沉,表面没有花纹,也没有锁孔。拿在手里冰凉,像一块在井水里泡过的石头。我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没找到缝。

这东西我见过。

不是见过这一只,是见过这种匣子。

师父以前有个规矩,真正要紧的东西,从不放铁盒,也不放保险柜。他说铁会锈,锁会坏,人心更靠不住。老木匣好,落了水能浮,埋进土里也不容易烂。

我试著用指甲抠了一下边缘。

没开。

我不敢硬撬。

师父留下的东西,能不开的时候,最好別乱开。老头子活著的时候就爱留后手,死了还给我寄来这么个玩意儿,里面八成也不会只是几张纸。

最后一样,是一封信。

信纸很薄,叠成三折,外面没有信封。纸面泛黄,但摺痕很新。上面只有两行字。

我看见第一行时,心跳慢了半拍。

那字不是列印的。

是手写的。

师父的字我认得。

他字写得难看,横不平,竖不直,像用刀在木头上划出来的。但每个字收尾都很重,尤其是“山”和“河”,最后一笔总往下压。

信上写著:

二河,牢坐完了,帐还没完。

我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第二行是:

別信当年从娘娘坟里出来的人。

我坐在桌前,很久没动。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巷子里有人骂了一句,电瓶车警报响了两声,又停了。隔壁房间传来电视声,里面的人笑得很响。

这些声音都像隔著一层水。

我只看著那两行字。

牢坐完了,帐还没完。

別信当年从娘娘坟里出来的人。

当年从娘娘坟里出来的人,包括我。

也包括罗九爷。

包括沈青禾。

如果师父这封信是真的,那他不是在提醒我小心某一个人,而是在告诉我:那天从墓里活著出来的,谁都不能信。

可问题是,师父死了十年。

死人不会写信。

除非这封信是他十年前就写好的,有人替他等到今天才寄出来。

又或者,写信的人根本不是师父。

我把信纸凑到灯下,仔细看墨跡。墨不算旧,纸也不算旧,至少不像压了十年。可字跡像,太像了。像到让我心里发冷。

一个人能模仿师父的名字,不难。

能模仿他的字,也不算太难。

可这包裹里的闭口结、红蜡山印、黑木匣、断铜铃,还有这张照片,全都凑在一起,就不是“像”那么简单了。

这是有人在拿师父的手,把我往回拽。

我放下信,拿起那截断铜铃。

铃舌没了,按理说晃不出声音。我轻轻晃了一下,什么动静也没有。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东西里藏著响。

那种响不是给耳朵听的,是给死人听的。

我把铜铃放回桌上,忽然发现旧报纸包钱的地方露出半行日期。

我把报纸展开。

那是一张十年前的《云州晚报》,版面角落有一条小新闻,讲的是阴山县北部山体塌陷,搜救中止。新闻很短,没提娘娘坟,也没提师父,更没提我。

可我知道,那就是当年的事。

江湖上的事,上不了台面。

死了人,也只会变成几行不痛不痒的小字。

我盯著那张报纸,手指慢慢攥紧。

十年前,我从娘娘坟出来,师父没出来。

十年后,我从三监出来,师父的包裹来了。

这两件事接在一起,像有人在我脖子上重新套了一根绳。

我把所有东西一样样摆好。

三千块钱。

断铜铃。

旧照片。

黑木匣。

师父的信。

每一样都像一句话,可都没说完。

我本来以为,出狱第一晚,我会睡得很死。毕竟十年了,外面的床再硬,也比里面舒服。

可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坐在桌前,看著那封信看到天快亮。

信上的第二行字,在灯下越来越黑。

別信当年从娘娘坟里出来的人。

我越看,越觉得师父不是在提醒我。

他是在警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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