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九年腊月三十至嘉靖四十年正月十四,这半个月的时间,对於大明朝堂上下来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抻长了数倍。

每一天都过得极慢。

慢到严嵩在府中后堂的太师椅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手中的紫砂茶壶换了两遍水,却连一口都没喝进去。

慢到徐阶在內阁值房中翻阅了无数份奏疏,每一份都看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正月十五,究竟会不会下雪?

慢到高拱在家中书房里来回踱步,从东墙走到西墙,从西墙走到东墙,脚下的青砖被他踩得发亮,却停不下来。

裕王朱载坖在王府正殿中坐立不安,一日三遍地问身边的太监:“外头可有什么消息?”

太监每一次的回答都一样:“回王爷,还没有。”

※※※

正月十四。

明天就是正月十五了。

这一天,京城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许多,连茶馆酒肆里的说书人都没了精神,偶尔有人从窗前走过,都会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一眼天空。

天上,一片云都没有。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红彤彤的,好看极了。

一个老农蹲在街边,看著那满天的红霞,嘴里念叨著:“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明儿个是个大晴天啊,哪来的雪?”

旁边一个年轻人听了,接口道:“老爷子,您说的那是老黄历了。陛下说了,明儿个寅时初下雪,您不信?”

老农摇了摇头:“俺不是不信陛下,俺是信老天爷。这晚霞红成这样,明儿个肯定是晴天。老天爷的事,人说了不算。”

年轻人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夜。

京城各个角落,无数人在这一夜辗转难眠。

严府。

严嵩没有睡。

他坐在后堂的太师椅上,面前放著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眼睛望著窗外的夜空。

夜空中,星辰闪烁,万里无云。

严世蕃坐在下首,面色发白,摺扇被他握在手中,却没有打开,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父亲……”严世蕃的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明儿个……”

“等。”严嵩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迟缓,听不出任何情绪。

严世蕃闭上了嘴。

可他的手在发抖。

活了將近五十年,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过。

內阁值房。

徐阶也没有睡。

他坐在值房的椅子上,面前堆著一摞奏疏,却没有心思去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眉头紧锁,花白的鬍鬚在烛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

他身边的桌上放著一只小沙漏,是钦天监特製的,用来计时。

徐阶看了一眼沙漏。

子时三刻。

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就是寅时了。

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裕王府。

裕王朱载坖更没有睡。

他坐在正殿东暖阁中,面前是一盏已经续了三次水的茶,早已凉透。

高拱、张居正、谭纶三人都在。

四人都没有说话。

殿中鸦雀无声,只有铜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裕王的目光不时瞥向窗外。

窗外,夜色深沉,天上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不是因为阴天,是因为今晚本来就晴空万里。

这样的天,会下雪吗?

裕王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寅时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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