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宿抢了这句话,不是为了逞强,是为了让刘金標慢半拍——慢半拍,他的左肘就会少三分力。

刘金標眯眼看了沈宿两息,点头。

他没有退路——被撑裂虎口的右手已握不住拳,最强的杀招只能用左肘。

这正是沈宿算出的唯一生机。

刘金標没废话,像发狂的野猪往前猛衝。

左肘带著摧枯拉朽的力量撕裂空气,发出低沉音爆,砸向沈宿的胸口——不是推手,是杀人。

沈宿不退。

膝弯下坠,脚底碾碎青苔,刺耳摩擦声里,肩胛骨再次滑落。

右肘从下往上,迎著那股力量死死架起。

不能挡在胸口。

挡在胸口,骨裂的会是肋骨。

要挡在肘尖最硬的那块骨头上。

砰——

沉闷巨响,像两把生锈的铁锤砸在一起。

反震力顺著肘尖灌进肩膀,再顺著肩膀砸进脊柱,沈宿的牙关咬碎了口中的血味。

狂暴反震力爆开。

刘金標闷哼一声,倒退两大步,左臂无力垂下,肌肉痉挛。

沈宿更惨。

右臂同样垂著,肘尖皮肉炸裂翻开,鲜血染红护腕,顺指尖滴落。

喉管涌起浓烈铁锈味,被他硬生生咽下。

双脚钉在原地,没退半步。

肘尖的皮翻开了一个口子,能看到里面白生生的骨膜。

血不是流出来的,是喷出来的。

但骨头没裂。

骨头没裂,就还能扛。

沈宿站在原地,右臂垂著,血顺指尖滴落。

他没看伤口,也没看面板。

他只知道——没退。

这就够了。

没退。

不是因为不怕死,是退了,之前的苦白挨了。

三爷的护腕、赵宏的桩功、马棚的碎瓦——都在他这条没弯的胳膊里。

刘金標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颤抖的左肘,又抬头深深看了一眼沈宿那条被血浸透却没弯的右臂。

眼底的杀意慢慢散去,变得复杂。

“过关。长顺照常开门。”

刘金標转身大步离开,身后的人慌忙跟上。

吊绷带的练家子路过沈宿时,眼神里只剩下忌惮。

他下意识地把吊著右臂的布条又紧了一下。

沈宿看著他绑紧布条,心想,这人也会怕。

怕的不是他沈宿,是怕那条没弯的胳膊。

胳膊没弯,人就还没倒。

围观的人散得比潮水还快。

张掌柜门后那枚铜顶针在拇指上疯狂转了三圈才停。

老药师手里的药包不知何时被捏破,白色药粉洒了一地被风吹散。

回到马棚时,天黑透了。

乾草和马粪的味道闻起来是活著的踏实。

赵宏坐在矮木桩上,一言不发,把沈宿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右臂拉过来搁在膝盖上。

动作很轻。

鹿皮护腕被剥下,翻开的皮肉和乾涸血痂粘在一起,每扯一下都像针在扎。

沈宿没皱眉。

疼是能忍的。

赵宏的手重,但稳。

他从不在沈宿疼的时候停,疼的时候停,伤口会粘住棉布,下次撕更疼。

他懂。

赵宏用酒糟混合药粉厚厚敷上伤口,刺骨凉意和酒精辛辣渗进皮肉,肘尖开始轻微颤抖。

“今天第三关,为什么选接肘。”

赵宏低声问。

沈宿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心里把整个战斗过了一遍——刘金標的右臂废了,左肘是唯一选择。

左肘虽然快,但轨跡直,没有变招。

直的东西,最好挡。

“刘金標虎口裂了,右臂握不住拳。要发全力只能用左肘。”

沈宿看著被包扎好的手臂,“他的左肘不是练得最强的。那一肘,是我唯一能站著活下来的机会。”

赵宏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深深看了沈宿一眼,闷闷嗯了一声。

那一眼里有意外,也有放心。

沈宿看懂了——赵宏怕他逞能,怕他不懂退。

但他退了,长顺就没了。

赵宏也懂。

他拿起被血浸透的护腕准备清洗,翻过来,动作僵住。

內侧皮子被血泡透,褪色的墨跡重新洇开。

针脚绣出的“三爷”两个字在血色中无比清晰,刺痛了赵宏的眼睛。

马棚里死一样的寂静。

赵宏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用粗糙拇指在那两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將护腕默默叠好放在沈宿枕边。

沈宿盯著那两个字,没说话。

“三爷”的债,今天又还了一笔。

但这笔帐不是用钱还的,是用骨头还的。

骨头硬了,帐就轻了。

马棚外传来轻微脚步声。

有人在柴堆旁点起一盏昏黄油灯。

是赵掌柜。

他站在风里拿著火摺子,没进来,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確认里面的人还活著,然后转身佝僂著背走回前院。

赵掌柜没说话,但他来了。

来了就够了。

沈宿心想,赵宏教他推手,赵掌柜给他撑门面。

这俩老头,谁也没欠谁。

昏黄灯光穿过漏风的木板照在马棚里两人身上,地上拉出两道交错的影子。

油灯燃烧,噼啪作响。

沈宿闭上眼。

意识深处,一行行数据流过。

趟泥步,熟练度加二。

听劲,熟练度加八。

沉肘,熟练度加十五。

源力,一点零。

他没看那些数字。

油灯的光照在赵宏的侧脸上,忽明忽暗。

数字是冷的。

赵宏的侧脸是热的。

数字记不住,赵宏的脸他记住了。

这就是他为什么打这一架。

沈宿闭上眼。

明天,桩还要站。

肘还要练。

帐还要还。

但今天,他活著,长顺也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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