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问罪
双溪渡的粥棚,三日没有开火。
那年轻和尚没有回来。
山下百姓不知他走的是新法还是旧法,也不懂什么剪苦、定喜、愿力。只知道这和尚在时,棚下有火,锅里有粥,夜里有人低声诵偈。至於被他点过额头的人笑得是不是太平静,心里是不是空了一块,饿著肚子的人顾不了这么细。
所以人一没,消息便传开了。
第三日清晨,黑石樑赵家的人到了。
领头的是赵衡越。
这人是赵家的主事,管著古黎道东口的商税,也管赵家同青桑主峰之间那些不好放到明面上的往来。断桑岭寒户里,见过他的人不多,可听过这个名字的不少。老坟坡裘寒山死后,赵家上青桑主峰问罪,递话,前头便有他一份。
赵衡越没穿甲,只披一件玄灰法袍,身后跟著二十来名护卫,又带了四辆粮车。粮袋一卸下来,渡口边的流民便都抬了头。
同来的,还有几个和尚。
为首那僧人看著三十余岁,眉眼乾净,僧衣雪白,手中捧著一只琉璃钵。钵里没有米,也没有水,只浮著一层极淡的白光。那光不刺人,看久了,情绪竟也淡了。
几个小僧称他为净怀师。
他不是旧法僧。
旧法和尚如今少出世,多行脚苦地,受戒、立愿、担厄,走得慢,也少掺世家爭地。净怀走的是新法,修剪苦、定喜、共心一路。新法修到高处,能在一棚、一渡、一村之间暂立“安喜土”,叫归信之人少哭、少怨、少惧,只余一片安稳欢喜。
这境界称作立土。
论位格,大抵与修士筑基相当。
净怀到了粥棚前,没有先问那年轻和尚去了哪里,只把琉璃钵放在棚下,叫身边小僧洗锅、生火、分米。
流民先不敢动,见白米真倒进锅里,才慢慢围上来。
净怀合掌,声音很温:
“粥照施。”
一句话落下,棚外便静了。
有个孩子饿得直哭,净怀抬手在他额上一点,那孩子哭声渐渐低下去,最后只是睁著眼看他,脸上露出一点笑。
百姓看他的眼神便变了。
有饭吃,是好事。
等锅里米香起来,赵衡越才转身望向青桑主峰方向。
“好好的和尚,前日还在这里施粥,转眼便没了人。”
他声音不高,却叫渡口边的脚商、庄户、流民都听得见。
“双溪渡在周家地界,粥棚断火,百姓挨饿,周家总该出来说一句。”
周家来得也快,是周成礼。
他袖里夹著帐簿,站到棚外时,先看粮车,再看净怀,最后才看赵衡越。
“赵二爷这是来问罪,还是来施粥?”
赵衡越笑了笑。
“都可以。”
周成礼也笑:
“一个无寺牒的游僧,在渡口来去自由,如今人不在了,赵家便带粮车和立土僧上门。这倒像早知道要出事。”
赵衡越神色不动。
“人死在你家山下,我自然来得快些。”
“你怎么知道人死了?”
赵衡越抬手指了指冷下去的棚:
“棚在,人不在。钵在,人不归。百姓说他死了,我赵家反倒不能知道?”
和尚在周家地界失踪,粥棚断火,赵家带粮来续,又带新法立土僧来安眾。事情摆在这里,周家若当场翻脸,便是当著满渡口的穷人抢粮、驱僧、压民。
净怀这时才抬眼看向周成礼。
“那位小师弟虽道行浅,却也救过此地饥民。人若真死了,身后事可慢慢查,眼前这些人不能饿著。”
周成礼看他一眼。
“法师倒慈悲。”
净怀轻轻摇头。
“贫僧不敢称慈悲,只是叫人少苦些。”
他说话时,琉璃钵里的白光微微一盪,像一层看不见的水,从粥棚四角慢慢铺开。棚下那些排队的人哭声轻了,怨声也轻了,脸上的愁苦都像被擦掉一层。
周成礼眼底寒意一闪。
新法。
而且不是寻常新法。
这人一来,不急著问罪,不急著爭口舌,只开棚、施粥、安眾。只要他在双溪渡坐上几日,此地流民、脚商、庄户,心里记住的便不是周家,是赵家,更是这口叫人“不苦”的白钵。
周成礼收了笑,只道:
“此事我会上报主峰。”
赵衡越点头。
“我也会上报黑石樑。”
棚下热粥翻滚,白气一阵阵往上冒。
那白气和琉璃钵里的光混在一起,渡口边许多人脸上的悲色都淡了些。
周成礼转身离开时,心绪万千。
虽然除掉了原来的隱患,但打了小的来老的,同时加速了与赵家的矛盾,总有一天要决出个胜负来。
当夜,主峰东偏殿灯火一夜未灭。
周成礼回山后,把渡口情形说了一遍。说到赵衡越带粮车与净怀同来时,殿中几位周家管事脸色都沉了。
瘦高老人先开口:
“不是赵家自己请来的。”
周成礼点头。
“赵家能落井下石,却未必能三日內找来一位立土僧,还带著粮车正好堵在渡口。”
周闻雨低声道:
“背后至少有一座新法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