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桑阴小市(4k字求追读)
药童听了,便往西边扬了扬下巴。
“若真怕白火,走水磨子那条小路,绕老坟坡后头过去。最近看坟的陈老叔病著,夜里三更后多半不出来。”
那汉子谢了掌柜,拿了药和符纸,转身便走。药童不卑不亢,说了声慢走便转身钻回了帘。
姜行川眼角一动。
谢掌柜这时已收了银钱,抬头看他们。
“你两个瞧够没有?”
柳照泉这才笑著把话接过去。
“掌柜的,真想问您个事。老坟坡后头,近来是不是不太乾净?”
谢掌柜一边理药屉,一边道:“哪年乾净过?”
“不是那种不乾净。”柳照泉道,“是……有春声。”
这三个字一落,谢掌柜手里的药匙轻轻一停。
过了两息,他才把药匙放回去,眼皮一抬,扫过两人。
“谁叫你们问这个的?”
“没人。”姜行川接口,“就是听山里老人说过一嘴,心里好奇。”
谢掌柜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奇心大,不是好事。”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多说了两句。
“老坟坡那边,坟多,潮气重,逢雨后白火常出。你们凡人看著怕,其实也就那回事。真要说別的,近来主峰確实有人往那边去过。你们两个若嫌命长,尽可以夜里去听春声。”
他说到这里,低头从柜里摸出两张薄薄的黄符。
“寧神符,一人一张。真撞著什么,不一定挡得住,至少叫你们腿別先软。”
柳照泉一怔。
“掌柜的,您今儿怎么这般好心?”
“你娘上月送了我一篮笋。”谢掌柜淡淡道,“我记著。”
柳照泉嘿地一笑,把符接了。
姜行川却没急著收,只问:“掌柜的,练气人真能被那白火烧著么?”
谢掌柜看了他一眼。
“看你练的是什么。”他说,“春修遇清火,多半还好。若是他路来的,便难说。”
“他路?”
谢掌柜把柜门推上,手指在柜檯上敲了敲。
“天下又不只有春。春夏秋冬是四时每一时里还有许多偏路。”
“春里有生、有爭、有藏,冬里自然也有封、有寂、有死。只是我们这座山上修士主修春,他路修士的术法我们不熟悉,往往诡异的很。”
姜行川听到这里,想起刚才那汉子裤脚不湿、包袱里奇形怪状的东西,心里那点不对劲更深了。
柳照泉也沉默了一下。
谢掌柜见他们不说话,又添了一句:“还有,別总把眼只放在功法上。法是路,术是手。”
“小门小户往往穷得只顾著先熬境界,等真到用术的时候,手里空空。你们若真成了炼气,前几层便该先把一门伴身术磨熟。”
姜行川问:“那筑基呢?”
谢掌柜瞥了他一眼。
“筑基?先活到那一步再想。”
“不过有一句你记著。”他说,“术要趁早练。练气时候练熟了,等你真有一天摸到筑基门槛,天时一照,人自己都不一样。”
“可这世上大多数人,六十前摸不著筑基,后头一年难过一年,自然也就没人捨得在术上耗太多。”
这几句话说完,药铺里便安静了。
只有外头风吹幌子,噼啪直响。
柳照泉把两张符塞进袖里,冲谢掌柜拱了拱手。
“谢了。”
谢掌柜摆摆手,像嫌他们碍事,又低头去理药。
两人出了药铺,站在小市檐下,先没走。
柳照泉低声道:“刚才那人,你看见没?”
姜行川点头。
“鞋不湿。”
肩不晃,眼也不乱。
更重要的是,他裤脚沾著泥,鞋边却一点没湿。
春时山上全是烂泥,这样的鞋,除非一路没踩地。
“你也觉得他是冲老坟坡去的?”
“八九不离十。”
两人对望一眼,谁都没把那句“跟上去”先说出口,只是都不约而同的迈开了步子。
柳照泉往那边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那人不是断桑岭的。”
姜行川没接,只盯著前头那条通往老坟坡的小路。
雾气已经开始往那边压了。
那汉子走得不快,背影在雾里时隱时现。
半晌,姜行川把袖里的寧神符往怀里一塞。
“走。”
“真跟?”
“都到这儿了。”姜行川道,“我们还能回去睡觉?”
柳照泉咧了咧嘴,跟了上去。
而在祖屋里,姜雨禾正坐在灯下,双手平放膝上,慢慢吐纳。
周望缩在族史里,眼前却摊著两样东西——那本一品《承春引》,和承朴留下的二品《小立春引》。
雨水顺著窗纸往下爬,屋里静得只剩气息声。
他先前只是顺著族谱,把《小立春引》里原本藏著的两道旁註逼出来了。
可这会儿,他不知怎么,竟真看懂了一点。
看懂了书上那字和姜雨禾体內那口穀雨,是怎么互相搭上的。
《承春引》他虽宽泛,春修都可用,但只一品。
它给寒户去修一二品的春气够用。
可要真把雨禾这口四品穀雨养下去,它就太浅了。
周望顺著那条穀雨注往下摸,摸了许久,才在族史页缝里摸出一点更深的墨意。
一句、半句、一行、三五个字,慢慢从姜家族谱里吐出来,落到《承春引》的空白边上。
像有人在拿著一支笔,耐著性子,一点点替它续写。
穀雨重,不爭先。
先养木脉,再沉肾水。
藏气於身,不可强取。
姜雨禾闭著眼,额上却轻轻出了汗。
还只是个头。
但是要真把这几句接下去,或许就能把姜家手里这两本立春的功法,慢慢改成一部能真养四品穀雨的东西。
灯火很小,夜色却越来越深。
祖屋灯下,穀雨慢磨。
雾里山路,两少年踩泥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