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牛背坳(4k字求追读)
林素问把那只瓦罐放去灶边,转头又问:“荻花坡那边呢?陈老鸦近来还出门没有?”
“出。”柳三娘接话,“今晨还在老坟坡下头转悠,说后山近来夜里总有白火一闪一闪的,像湿骨火。陈老鸦不让孩子们靠,说那不是正经火,是老坟下头潮气翻出来的阴焰,逢雨就出,碰不得。”
白火不是炉灶里点的那种火,是坟地底下那股湿冷之气逼出来的阴焰,遇雨更盛。
听起来不像什么好东西,可坏东西往往也藏著门道。更何况老坟、白火、清明,这几个词凑在一处,总不该只是嚇小孩用的。
柳照泉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
“对了,前日古黎道上过了拨脚商,说青桑主峰近来收药收得紧,东屏岭那边来过人,黑石樑赵家也有人在打听春料。”
姜行川抬眼:“东屏岭?”
“嗯。”柳照泉道,“那脚商说东屏岭陆家的人这月在主峰住了两晚,走的时候驮了不少封泥药坛。黑石樑那边的人却在道口收铁砂、买兽皮,像要出门。是真是假不清楚,我也是听来的。”
青桑主峰不是天底下独一份的山。
周家也不是这方地界里唯一有头有脸的修行家族。
东屏岭陆家、黑石樑赵家、古黎道。
这些名字对姜家这等寒户来说,离得还远,可总算揭开了这世界的一角。
柳三娘眼见自家儿子又往外扯远了,赶紧瞪了他一眼。
“行了,你懂个什么山外事。”
柳照泉笑笑,不顶嘴。
他在炕边坐了这么一会儿,眼睛却始终亮著。姜行川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事,只是这会儿当著两屋子人,不好开口。
果然,等林素问把笋拿去切、柳三娘去和宋氏说话,柳照泉才趁空往姜行川那边探了探身。
“今夜若雨停,你能走么?”
姜行川看了他一眼。
“去哪儿?”
“老坟坡。”
“去那儿做什么?”
柳照泉压低声音:“九公昨夜咳醒时,嘴里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坟后头有春声。”
姜行川眼神一变。
老坟坡不是分春台,也不是断桑沟。
可若真有“春声”,那就不单是嚇人那么简单了。
柳照泉见他神色动了,便知道他听进去了,又补一句:“我自己不敢去太深。你若肩还成,雨一停,陪我去看一眼。”
姜行川没立刻点头,只道:“你先回去。真要去,我晚上过去找你。”
柳照泉听了,也不逼他。
他原本就是这样的脾气,看著心浮嘴快,事真到跟前,反倒稳重许多。
柳三娘坐了约莫两刻钟,眼见雨势真小了些,便起身回牛背坳。她走前把那篓笋和一小串鸭蛋都留了下来,林素问推了两回,终究没推掉。
柳照泉出门时,顺手在供桌边撑了一下。
掌心碰到桌沿那一瞬,纸里的周望忽然觉得书页轻轻一凉。
这次更像柳照泉身上带著一点什么,隔著掌心和桌沿,蹭到了这本族史。
周望收了念头,没再硬碰。
他还不清楚这族谱的全部能力,之前的显字,究竟是趋吉避凶还是什么,他也无从得知。
柳照泉已经转身出了门,站在雨后薄雾里,冲东厢那边扬了扬下巴。
“你伤好了,別忘了上牛背坳来。”
“有酒?”
“有屁,嫌弃就喝水。”
“喝水你也好意思叫我。”
柳照泉笑骂一声,跟著柳三娘下了坡。母子两人的身影没几步便被雾吃掉了大半,只剩脚步声踏在泥里轻轻响著。
姜承寧把门重新掩上,没急著回桌边,先望了望他们走的方向。
半晌,才道:“照泉那孩子,近来心里有事。”
姜守山嗯了一声。
林素问把切好的笋往锅里一拨,火一下旺起来,锅里立刻起了白汽。
“谁家到了这个时候,心里能没事。”她说,“柳九公那口气若真散了,明年牛背坳顶上去的,多半就是他。”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东厢里,姜行川忽然掀开帘子:“爹。”
“嗯?”
“晚上我去牛背坳一趟。”
姜承寧没立刻答,先看了眼他肩上那块布。
“去可以。”他说,“先把气稳住。真碰上不对的,转身就走,別犯横。”
姜行川低低应了一声。
林素问本想拦,想了想,终究没开口。只起身去灶边把那只装井水的瓦罐挪近了些,又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也许是多做些事能让自己心更稳些。
姜守山眼角瞥见了,也没问。
姜承寧重新回到桌边,手边把那本《小立春引》塞回原处,又將族史找东西盖上。
外头雨虽小了,主峰方向却还是一整片湿沉沉的青灰色,看不透。
姜承寧心里盘算著许多,如今姜家手握族谱,其效果多半是那种难以想像的仙器,又拥有一明一暗两个修士,他真可以去想想抬起头的日子了。
柳家、孙家、陈家、东屏岭、黑石樑……
这些名字眼下还散在各处,各过各的日子。
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谁都不可能独自缩在自己屋里,把门一关就算完。
桌角那本族史半掩著,发黑的封皮上沾著一点方才带进来的湿气。
周望缩在纸里,把刚才听来的、看来的,一样样都压进心里。
屋里笋汤已经起了香气。
孩子在东厢里叫了一声“娘”。
姜行川在屋里闷头修炼,又是偶尔行差了气,疼的嘶了口气。
姜雨禾仍坐在灯下,一点点去磨那口穀雨。
雨没停,夜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