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林菜市记

陆知行在成都的第四周,方一勺给他布置了一个作业:自己去买菜。

“你要学做菜,首先要学会买菜。”方一勺说这话时,正用一块软布擦拭著那把跟隨他三十年的老菜刀,刀身在晨光里泛著温润的青光,“菜买不好,再好的手艺也白搭。食材是菜的魂,魂不对,形再像也是空壳子。”

他顿了顿,看向陆知行:“你去玉林菜市场看看,那是成都最地道的菜市场之一。记住,用眼睛看,用鼻子闻,用手摸,用耳朵听。菜市场是个活物,你得走进去,让它告诉你今天该吃什么。”

玉林菜市场就在玉林路的南头,从陆知行租住的老小区走过去,恰好十分钟。这条路上周他走过几次,总是被沿街的小酒馆和咖啡馆吸引,从没注意那个不起眼的入口。

在杭州的五年,他的生活被精准地切割成工作模块,买菜总是在深夜加班结束后,在手机屏幕上匆匆划过,选择那些一小时达的標准化包装。蔬菜净菜密封,肉类切割整齐,送到时连塑胶袋都冰凉。他从未触摸过沾著泥土的萝卜,也未听过活鱼在盆中扑腾的水声。

这天早晨七点半,陆知行拎著一个米白色的帆布袋子出了门。袋子是方一勺给的,棉麻质地,洗得有些发白,角落绣著一朵小小的海棠。“好食材需要呼吸,”方一勺说,“塑胶袋一闷,菜的灵气就死了。”

四月的成都清晨还有些微凉,空气中浮动著樟树和梔子花混合的香气。玉林路上已有早起的老人提著乌笼遛弯,早餐铺子蒸腾出滚滚白气,空气里是甜水麵、红油抄手和醪糟粉子的味道。他穿过这片温暖的雾气,走进了菜市场。

首先迎接他的是声音。

那不是一种声音,而是一层层、一波波涌来的声潮。入口处,电动三轮车滴滴的喇叭声尖锐地划开空气;紧接著是鼎沸的人声,高高低低的四川话像沸腾的火锅,带著特有的抑扬顿挫和拖腔:“萵笋尖尖两块五!”“猪肉前夹子巴適得很!”“老师,看一哈这个番茄嘛,自然熟嘞!”在这些声音的基底上,是各种器具的合奏:剁肉刀撞击案板的“咚咚”闷响,如同沉重的鼓点;鱼贩刮鳞的“唰唰”声,清脆而有节奏;塑胶袋被抖开的“窸窣”声不绝於耳;远处还有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冲洗著沾满泥土的蔬菜。

然后才是气味。

那不是超市里消毒水和空调混合的冰冷气味,而是一层层、鲜活而浓郁的生命气息。最先是蔬菜区涌来的、带著露水和泥土的清新,像雨后的草地;紧接著是肉类区厚重的腥膻,混合著新鲜血液的微甜和脂肪的油腻;水產区的腥咸海风般扑面而来,带著淡淡的海水味和河鲜的土腥;再往里走,乾货区的菌菇香、香料区的八角花椒香、熟食区的滷水香……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却不令人反感,反而构成了一种扎实的、令人安心的丰盛感。

玉林菜市场比陆知行想像的大得多。那是一个巨大的、挑高近十米的厂房式建筑,据说前身是国营蔬菜公司的仓库。屋顶是墨绿色的钢架结构,几束晨光从高高的天窗洒下,在水泥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整个市场被划分为十几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几十个摊位,摊位紧密相连,形成一条条色彩斑斕的巷道。蔬菜的翠绿、番茄的鲜红、辣椒的艷红、玉米的金黄、茄子的深紫……所有顏色都以最饱和的状態铺陈开来,在日光灯和自然光的混合照明下,竟有种奇异的、生机勃勃的辉煌。

陆知行在入口处站了片刻,竟有些无措。在杭州,他熟悉的是超市里按品类整齐码放的货架,是价格標籤上精確到分的数据,是今日特价的理性提示。而这里的一切都是过剩的、满溢的、感官的、非理性的,白菜堆成小山,番茄垒成高塔,青椒从竹筐里满溢出来滚到地上,活鱼在巨大的塑料盆里激起水花,鸡鸭在笼中发出焦躁的鸣叫。

他第一次意识到,食物在成为商品之前,首先是生命。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第一条巷道——蔬菜区。

陆知行慢慢走著,辨认著那些熟悉的面孔:白菜、萝卜、土豆、西红柿、黄瓜、茄子……但更多是陌生的。一种紫得发黑的叶子菜,叶脉却是鲜艷的玫红;一种长得像微型莲花座的绿色菜,层层叠叠如同雕刻;一种根部膨大如萝卜、叶子却像芹菜的傢伙……

他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指著一捆绿色的、手指粗细的蔬菜问:“老板,这是什么?”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繫著深红色的围裙,脸颊有两团高原红,笑起来眼睛眯成缝。“儿菜嘛,”她的四川话带著亲切的尾音,“你不认得?”

陆知行摇摇头,在杭州的菜谱里,蔬菜似乎只有那十来种標准选项。

“儿菜是四川特有的,也叫抱子芥。”大姐拿起一根,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看它长得好乖。中间这个大的,是母菜,周围这些小疙瘩,是儿菜,像不像一个妈抱了一堆娃娃?”

陆知行凑近看,果然,主干上附著七八个大小不一的瘤状突起,確实像母亲怀抱著孩子。“怎么吃呢?”

“吃法多嘞!”大姐来了兴致,放下手里的秤盘,“清炒最巴適,切片,用猪油大火爆炒,加点干辣椒和蒜片,脆生生的,带著点苦后回甘。煮汤也好,和肉片一起滚汤,鲜得很。还能泡酸菜,我们四川人家家户户都要泡一罈子,酸酸脆脆的,下稀饭、做酸菜鱼,安逸惨了!”

她的描述让陆知行舌底生津。“多少钱一斤?”

“三块。你要不要掐一下?”大姐递过来一根,“新鲜的儿菜,掐起来是脆的,水分足。那种蔫巴的、掐不动的就不行了。”

陆知行学著大姐的样子,在儿菜的小突起上轻轻一掐,啪的一声轻响,指甲轻易陷入,断面渗出清亮的汁液。“很新鲜。”

“那肯定嘛,今早四点从彭州拉过来的,还带著露水呢。”大姐麻利地挑了两个大小匀称的,“这两个好,不大不小,嫩度刚好。太大老了,太小没长成。”

陆知行將儿菜装进帆布袋,又问:“那这个呢?”他指著旁边一种叶片呈羽毛状、开著黄色小花的蔬菜。

“豌豆尖嘛!春天就吃这个,再过半个月就老了。”大姐掐了一小截,递到他鼻前,“闻,是不是有豌豆的清香?烫火锅、煮汤、下麵条,丟下去十秒钟就捞起来,嫩得不得了。”

於是他又买了一捆豌豆尖,在蔬菜区逗留了四十分钟,陆知行的帆布袋已经半满他转进肉类区,一股更浓郁的气味扑面而来,十几个猪肉摊並列排开,摊主们大多围著深色围裙,上面沾著暗红的血跡和白色的脂肪。案板是厚重的松木,被岁月和刀痕打磨得光滑发亮,深深凹陷下去。铁鉤上掛著半扇半扇的猪肉,在灯光下泛著大理石般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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