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力降十会,他的全部依仗就是他的力量,唯一的力量。

这一棍不是扫向那人,是扫向他脚下的地面。

賁虎的脑子简单,但他打架的经验比谁都多。

他知道打快的人不能打他本人,要打他的落脚点。人总要落地,落地就要借力,借力就会被震到。

铁棍砸在地面上,碎石崩裂,尘土飞扬。地面塌下去一个盆口大的坑,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延伸。

那人果然被震得身形一滯。

但他只滯了一瞬。他的脚尖在賁虎的铁棍上点了一下,整个人便借力腾起,剑锋在空中连点三下,三名士卒手中的长矛应声落地。每一剑都点在握矛的虎口处,力道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賁虎铁棍上撩,从下往上挑。

那人身体在半空中无处借力,按理说躲不开这一棍。但他没有躲。他的剑刺向賁虎的铁棍,剑尖抵在棍端,像一根针顶住了一根柱子。铁棍上撩的力道把剑身压弯,弯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剑居然没有断。

剑身弯到极限后猛地弹直,那人借著这一弹之力翻身掠出一丈,落在帐前的旗杆上。

旗杆高三丈,顶端只有碗口粗,他单脚立在杆顶,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却稳得像站在平地上。

那人將无鞘的铁剑隨意插回了自己的腰间,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物,又拋到空中,用嘴稳稳接住,嚼了起来。

韩不侵抬起头,盯著旗杆上的人。

他的双手都在发抖,虎口的裂口正在往外渗血,但他没有去捡剑。

他的眼睛死死锁住那个人,一字一句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剑弯三寸而不折。”

那人眉梢微挑。

“剑尖借力,以曲为直。”

旗杆上的人没有说话,但笑容淡了一分。

韩不侵继续说道:“天下用剑的人千千万万,能把剑弯到这个弧度再弹回来的,只有一个。”

他顿了一下,声音沙哑:“二十年前,邯郸北校场演武,有人用一柄剑压住了五十名甲士的长戈。剑弯四寸,弹回时震落了三十七柄戈矛。”

旗杆上的人终於开口了。

“你记得倒是清楚。”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一架打完我赔了赵何(赵惠文王)一大笔钱,他说我糟蹋东西。”

韩不侵深吸一口气。

“孤峰子。”

这三个字一出口,围拢过来的士卒齐刷刷退了半步。

墨刃的首领,天下第一剑客。

这两个名头隨便拎出来一个都够让人睡不著觉的,何况它们属於同一个人。

他已经成名二十多载了。

赵括掀开帐帘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甚至算得上平静。

他饶有兴趣仰头看著旗杆上的人,並不害怕会招致突然袭击。

“你是来杀我的?”

孤峰子从怀里摸出一把干枣,丟了一颗进嘴里。

他就这样站在三丈高的旗杆顶上,一边嚼枣子一边居高临下地打量著赵括,目光从头顶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到头顶。

“杀你?”他把枣核吐出来,枣核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我就是听说赵国出了名將,打败了那个杀神白起,想来看看长什么样。”

“不是有人僱佣你来杀我吗,改主意了吗?”赵括问道。

“哟,知道的还挺多,是有人出了钱,但我改主意了。”孤峰子有些疑惑赵括为什么知道,但还是实话实说。

賁虎从地上捡起铁棍,又要往上冲。

韩不侵伸手拦住他。

賁虎不解地瞪著他,韩不侵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旗杆上的那个人。

“他没有杀意,刚才如果想杀我,我已经死了两次了。”

这话从韩不侵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说出来都更有分量。

孤峰子又嚼了一颗枣,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个人不错,叫什么?”

“韩不侵。”

“记住了。”孤峰子点点头,又看向賁虎,“你也不错。那根棍子我差点没接住。”

賁虎瓮声瓮气地说:“下次一定接不住。”

孤峰子笑了,笑得像一个听了有趣笑话的孩子。

孤峰子又看向赵括,“看也看了,你这人还行,不过比我还差点。”

他转过身,脚尖在旗杆顶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弹出老远,落到地上几个变向折返摆脱围拢过来的士卒,消失在营寨外连绵的夜色里。

“赵括。”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回来,已经辨不清方向,“不管原来他们是什么人,以后只有一个名字,赵人。这句话说得真好,希望你说到做到。”

声音散尽,满营寂然。

二十名士卒的长矛横七竖八落了一地,两柄剑插在泥土里,一根旗杆孤零零地戳在夜空中,杆顶还在微微颤动。

赵括站在原地,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韩不侵。”

“在。”

“弓弩队撤了吧,他不会再来了。”

“诺!”

从赵括的营帐內鱼贯走出几十个手拿弓弩的劲卒,他们是最后的防守力量,任何企图靠近的陌生人都会被射成刺蝟。

赵括从未放鬆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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