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连忙道:“卢家主说,他已经在南门那边备了车马,还有几车货物,万一......万一秦人打到邯郸,就护著夫人往南边跑,去大梁。他还说,大梁虽也不安全,但总比邯郸强些。卢家主说万一邯郸城破秦人屠城呢,多一点准备总是好的。”

阿贞放下碗,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冷笑。

“往大梁跑?”她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讥誚,“大梁就安全么?秦人若破了长平,下一个便是大梁,我看卢奭是捨不得自己的家財吧。”

青萝眨了眨眼,有些害怕:“那......那夫人,我们走吗?”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著远处城墙上飘来的尘土气息。

她转头看著婢女说道:“再等等,我们商贾之人本就是在夹缝里討生活,兵荒马乱的天下,哪里都一样。天下在变,我们也要变,不变就会被吞掉。

“变是什么?”青萝不懂。

“今岁楚国多雨水,粮食欠收,连带著我们的丹砂生意也受到波及,產量减少了,价格却又涨了起来,这就是变。”

她又补充了一句:“但最好是依附於强者,以不变应万变......”

窗外的蝉忽然不叫了。

青萝站在阿贞身后,突然觉得有些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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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城郊,漳水南岸,柳林深处。

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土墙茅顶。

堂內,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席地而坐,面前木案上摊著一卷帛地图。帛已发黄,边角起了毛,墨线画著的山川城邑密密麻麻,纵横交错——正是上党全境。

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瘦,著一身麻布深衣,腰间只繫著一根草绳。他枯瘦的手指缓缓划过那些山川关隘,从长平到沁水,从沁水到丹水,从丹水到太行山的每一条孔道。

他就是乐毅,昔年燕昭王拜为上將军,率五国联军伐齐,下七十余城,功成封昌国君,名震天下。

后因燕惠王猜忌,奔赵,赵王封於观津,號望诸君。然乐毅自入赵以来,从不问赵国之政,也不与朝中权贵往来,只在这一处郊野院落中闭门读书,种菜养鸡,过著半隱的生活。

只是平原君赵胜对他念念不忘,隔三差五便派人送来书信问候,屡次在赵王面前举荐,欲请他出山领兵。乐毅每次都以“老病不堪任事”为由推辞,推了两年,赵胜仍未死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人推门而入,四十来岁,著青色布衣,门客打扮,名唤陈遂,是乐毅从燕国带来的老僕,也是如今仅存的几个隨从之一。

他走到堂前,拱手道:“主公,邯郸城里来消息了。”

乐毅没有抬头,手指仍在地图上,声音平淡如水:“讲。”

陈遂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赵王已令赵奢之子赵括为將,代廉颇,今日在北將台点兵出征。”

乐毅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露出任何遗憾的表情,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那棵老槐树,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嘆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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