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国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转过头,盯著陆安目光复杂,其中有震惊、不解、抗拒,还有一丝隱隱的恐惧。

陆安没有迴避他的目光。

李定国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移开目光,望向涓涓流去的河水。

很长很长的沉默。

河水发出轻轻的哗哗声,远处,有鸟又飞回来了,在河面上盘旋了几圈,钻在对岸的芦苇丛中。

“不会。”

李定国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绝不会。”

他转过身,面对著陆安,一字一顿道:“我绝不会带兵攻打孙可望,我们大西军残部,这些年死了太多人。

义父死了,艾能奇也死了,其他兄弟们死了一茬又一茬,活下来的就这么些。若此刻再內斗火併,清军必坐收渔利!”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到那时,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义父,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那些死去的兄弟?”

陆安沉默地看著他。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个人。

李定国在战场上往来无忌,在政治上却单纯得近乎天真。他信自己的义兄弟,信情义,信誓约,把许多话当真了。

而孙可望,早就把这些忘得一乾二净。

陆安嘆息道:“孙可望变了。他不是当年那个跪在张献忠大王尸体前痛哭流涕的孙可望了。他现在是秦王,是『盟主』,恐怕,有朝一日,还会想著……”

陆安话没说完,天光下,李定国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和执拗。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可我还是当年的李定国。”

“我还是那个发誓要替张献忠大王报仇、要驱逐韃虏、要恢復大明江山的李定国。”他缓缓道,“我不会变,自然也不会带兵去与他內斗,我会儘量避免的。”

陆安看著他,一时无言。

李定国从始至终都不是什么政客阴谋家、野心家,自然也就缺乏个人城府。他的性格底色是忠勇仁义、军事大才、重情重义、理想主义者,爱民如子,厌恶內斗。

其出身贫苦,治军宽厚,身先士卒,战场谋划极为縝密。又对结义兄弟讲情分,对永历朝廷讲忠义,不愿看到同室操戈。

所以对方军事上锋芒毕露,但缺点是其政治上、城府上近乎天真,不懂防备自己人。对结义之情尚存最后一丝体面,很多事寧肯自己退让,也不做挑起內斗的罪人。

胜不居功,始终以“联明抗清”大局为先。战败优先保全主力与百姓,不做无谓牺牲。对內部矛盾一忍再忍,並始终儘量迴避內战。

孙可望则是为权力可以毁掉一切的政客,李定国是为信仰可以委屈自己的名將。

衡州斩尼堪后,李定国从“復明在望”的狂喜,跌入“兄弟相残、大局崩坏”的绝望。

但自始至终他也没有选择暴怒,然后报復,更没有选择与近在咫尺的孙可望展开內战。

两人各自嘆息一声,继续沿著河边走,走了一段,李定国忽然停下,在一块大石上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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