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吹拂,轻轻掠过照磨山,捲动著初冬的寒意,也仿佛在传递著一个新生的名號。

赤武营,诞生了。

……

永历六年,二月。

重庆东水门码头。

初春的嘉陵江水泛著青碧色。

孙云球立在码头的青石台阶上,望著脚下正在解缆的麻秧子船。

这些船不像他熟悉的长江下游的大船,船舷爬满青苔,船夫们赤著膀子,一直用竹篙往石板上戳,发出“咚咚”的闷响。

孙云球遥望四周,江面上蒸腾的水雾,把远处的山坡层层叠叠的民房都染成了淡淡的橘色。

“这就是重庆?”他自顾自眯著眼,新奇的打量这座他从未来过的山城。

孙云球此时二十二岁,在崇禎十七年,他父亲孙志儒病逝於福建莆田任上时,孙云球尚是少年。

那位“旷怀高致,诗酒自娱,翩翩若仙吏”的县令父亲,留给他们妻儿的,除了一世清名,便只有虎丘山下几间旧屋和满架书籍。

自父亲死后,孙云球家道中落,转而將全部心力投向那些晶莹剔透的水晶与复杂精妙的几何图样中。

他蜗居苏州虎丘寓所,终日与砂轮、模具、测量仪器为伴,以徐光启所译《几何原本》《测量法义》为基,用水晶研磨出各种镜片。

“千里镜”可窥远山楼台如在眼前,“察微镜”能照纤毫毕现,“放光镜”“夜明镜”……短短数年间,他已是研製出七十余种光学器具。

孙云球通过公开技术,並用牵陀车提高生產效率,使望远镜从宫廷走向民间,可谓是“经世致用”。

这也让他与明末那位將望远镜架上铜炮的薄珏有了交集,当时薄鈺拒绝为明朝廷当官,薄鈺退归苏州隱居后,孙云球得以请教机械火器之学。

然技艺虽精,生计却艰。

父亲故后,他家中无恆產,母亲董氏日夜操劳,孙云球也不得不时常制些简单镜器,或借幼时所学医药知识炮製丸散,於市井间售卖,方能勉强维持母子二人清苦生活。

直到前不久,川湖总督文安之的亲笔信辗转送达。

信中表达了对已故父亲孙志儒的旧谊,言辞恳切,言及重庆新復,有“东平伯”乃忠贞抗清之英杰,亟需精通格物营造之才以强军械。

文督师知云球虽年少,却深諳几何、精於制器,尤擅光学,或於军械改良、火器瞄准大有裨益,故举荐於他。

信末还附有盘缠与沿途接应安排。

隨收到信后,孙云球果断变卖剩余药材,向陈天衢、诸昇等苏杭友人低价转让了部分制镜工具与存货,又將最珍贵的手稿、书籍小心打包。

母子二人仅仅带著一位忠厚老僕,便在汪老板接应下,登上西去的航船。

一路溯江而上,过镇江、芜湖、九江、武昌,江南的繁华渐次褪去。

越往西,山势愈见险峻,江水愈发湍急。

当“重庆府”映入眼帘时,孙云球站在船头,扶了扶因舟车劳顿而有些下滑的眼镜,举目望去。

苏州是平的,是柔的,是小桥流水、粉墙黛瓦、园林曲径。

而重庆是立的,是硬的,是两江劈开山峦,屋舍层层叠叠攀附於陡峭坡崖之上,宛如一座巨大的岩石堡垒。

此时他的船刚靠稳码头,便见一队军士簇拥著一位年轻人迎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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