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淡青色的天际刚刚透出一线鱼肚白,薄雾如同乳白色的轻纱,笼罩著京城尚未完全甦醒的青石板路。

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从裴府侧门驶出,很快便融入朦朧的雾气与渐起的市井喧囂中。

车厢內,江盏月斜倚在铺著竹蓆软垫的凉榻上。

她身著一袭浅碧色真丝交领短衫,料子通透清凉,领口绣著几茎极细的银丝兰草,袖口裁得宽鬆飘逸,风一吹便轻轻拂动。下半身是同色系的散幅轻纱罗裙,裙摆轻软垂落,不沾半分厚重,只在车身晃动时漾开浅浅涟漪。鬢边簪了一支鏤空银簪,耳坠是两颗莹润的珍珠,衬得她面容愈发明净清冷,神色平静。

乱世將至,裴行简是她选定的、未来可攀附的参天巨木。

大树底下好乘凉,但她从未想过將全部身家性命,全然繫於一人之身。

她需要自己的根须,自己的枝蔓,哪怕纤细,也要牢牢扎进泥土,在风雨到来时,有几分自保之力。

组建势力,收拢人才……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她不需要多么庞大的势力,但必须足够忠诚,足够可靠,在关键时刻,能成为她的耳目、臂膀。

原身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像被风吹散的书页,渐渐有一个名字清晰起来——卫七。

这个人会在裴行简未来横扫天下的铁骑中,凭一身悍勇杀出赫赫威名。

他擅训新兵,带出来的队伍个个以一当十,更难得的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忠诚。

他出身微贱,早年经歷颇为坎坷,母亲早逝,是裴行简於微末中发掘、一手提拔,方有后来的显赫成就与彪炳战功。

在他最困顿潦倒的时候,递上一只手,结下这份善缘,將来或许能有千倍万倍的回报。

马车在一条偏僻的巷口停下。

这里曾是户部侍郎的別院,朱漆大门早已斑驳,门楣上还留著封条撕过的痕跡——主人获罪被抄家,这处院子便成了无主之地,如今只住著些原侍郎府的僕从,守著这破败的地方,艰难度日。

巷子里的吵闹声,隔著车窗传了进来,带著暴戾的火气。

“打死这小兔崽子!偷东西都偷到你爷爷头上来了,活腻歪了是吧!”

“给我往死里打!连那病癆老婆子一起打!看著就晦气,留著也是浪费粮食!”

江盏月挑开马车窗帘一角,目光落在巷內。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形瘦削却挺拔如松,正死死护著身后一位蜷缩在地上的妇人。

那妇人面色蜡黄,嘴唇乾裂,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额角渗著薄汗,显然是病痛缠身。

少年脸上满是尘土与淤青,眼神却像是一头被困的幼狼,凶狠而倔强。

即便面对棍棒,他也未曾退后半步,只是用身体死死抵住攻势,试图为身后的母亲爭取一线生机。

棍棒落在他的背上、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將母亲护得更紧了些。

“就是他。”江盏月的目光凝在少年身上,心中暗道。

这少年便是卫七,前世裴行简麾下最悍勇的猛將,只可惜母亲早亡,让他性情变得阴鷙嗜血。

而这一世,她来得正是时候,恰好赶上了这桩足以改变他一生的祸事。

“春桃,去。”江盏月轻声吩咐,声音透过面纱,清晰而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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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在一旁的春桃闻言,立刻握紧了腰间的马鞭,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扬鞭往地上一抽,“啪”的一声脆响,震得巷子里的吵闹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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