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不过三个呼吸,整座拒北城便活了过来。

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几十匹,不是几百匹,是几千匹。

铁蹄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像是天边的闷雷,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战马嘶鸣,甲冑碰撞,刀枪出鞘。

北凉铁骑,天下最强,没有之一。

这支军队跟著徐驍灭过六国,屠过七十二城,杀过无数人,流过无数血,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从白骨累累的战场上站起来。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恐惧,什么叫退缩,什么叫投降,他们只知道衝锋,只知道杀敌,只知道服从命令。

片刻之间,整座拒北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兵营。

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每一座屋顶,都站满了手持兵刃的士兵。

黑甲铁盔,面覆鬼面,手中的长枪在阳光下闪著寒芒,如同一片钢铁的森林。

弓箭手爬上了屋顶,弩手架起了床弩,刀盾兵在最前面列阵,长枪兵在他们身后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枪林。

粗如儿臂的铁箭已经上弦,巨大的弩车被推上了街道,车上的绞盘吱吱作响,弩弦绷得紧紧的,隨时可以射出致命的一击。

拒北城的城墙上,数千弓箭手张弓搭箭,箭尖指向王府门前的无心,只要一声令下,便是一场箭雨,足以將一头巨兽射成刺蝟的箭雨。

无心站在王府门前,目光从那些士兵脸上扫过,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从近到远,將整座拒北城的兵力分布尽收眼底。

五千,八千,一万,也许更多。

他没有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演戏。

“王爷,这些兵,拦不住贫僧。”

徐驍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征战沙场数十年,见过的对手无数,有狂妄的,有谦逊的,有精明的,有愚蠢的,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

一万北凉铁骑,天下最强的骑兵,灭过六国,屠过七十二城,杀过无数人。

这个小和尚说他们拦不住他。

“你凭什么?”

徐驍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的寂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无心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號。

“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不大,但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整座拒北城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是一座空城。

马蹄声、甲冑碰撞声、刀枪出鞘声,一切声音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那四个字在迴荡。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那四个字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在拒北城的上空盘旋,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城墙,穿透了每个人的耳膜,直达他们的灵魂深处。

不需要外放,不需要攻击,甚至不需要刻意为之。

陆地神仙的威压,自然而然地扩散开去,像是太阳的光芒,无法阻挡,无法抗拒,无所不在,无所不能。

一万北凉铁骑的身体在同一时刻僵住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天而降,將他们所有人死死地按在了原地。

他们的手在发抖,他们的腿在发软,他们的心跳在加速,他们的呼吸在急促。

有人的长枪掉在了地上,有人的弓箭脱了手,有人的战马前腿跪倒,有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不是他们不想动,是动不了。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慄,超越了恐惧,超越了意志,超越了生死,是他们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像是螻蚁仰望苍鹰,像是尘埃面对山岳,像是凡人直视神明。

徐驍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征战沙场数十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恐惧,什么叫退缩,什么叫认输,但现在,他看著无心那张平静如水的脸,看著那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恐惧,是无力。

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像是一个凡人面对天灾,再多的刀枪,再多的兵马,再多的计谋,在天灾面前都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那不是人力所能抗拒的。

徐驍深吸一口气,將那股无力感压了下去,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开口:“北凉铁骑,衝锋!”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钝刀在磨刀石上缓缓划过,这是他这辈子下达过的最艰难的命令,不是因为他不忍心,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命令毫无意义。

但他必须下,因为他是北凉王。

因为这是他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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