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又吸了一口气,又吐出。

如此反覆了七八次,他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但他扶著石桌的手,依旧在微微颤抖。

“你在骗我。”

曹长卿睁开眼睛,看著无心,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无心,你在骗我对不对?你是出家人,出家人不打誑语,你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出家人不打誑语。”

无心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地与曹长卿对视。

“贫僧所说,句句属实。”

“你怎么知道的?!”

曹长卿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哀求。

“你一个深山老林里的和尚,你怎么会知道北凉王府的事情?你怎么会知道姜泥的身份?你怎么会知道西楚皇室的遗孤在北凉王府?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在清凉寺的上空迴荡,惊起了屋檐下棲息的鸽子,扑稜稜地飞了一大片。

苏婉清从偏殿里跑出来,看到曹长卿那张近乎扭曲的脸,嚇得愣在原地,一步都不敢动。

她跟在曹长卿身边一年多了,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这个人永远是温文尔雅的,从容不迫的,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

但现在,他像是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浑身上下都散发著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无心看著曹长卿,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贫僧有贫僧的消息来源,不便告知施主。但贫僧可以对天发誓,贫僧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曹长卿盯著无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想从那两汪深不见底的古井中找到一丝破绽、一丝犹豫、一丝谎言的痕跡。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那双眼睛里只有平静,一种超越了常人理解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曹长卿的手慢慢鬆开了石桌的边缘。

他的身体晃了两晃,像是隨时会倒下去,但他咬著牙,硬撑著站稳了。

他仰起头,看著头顶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但他的心,像是被人用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西楚覆灭那年,他在做什么?

他在离阳的朝堂上,在跟那些离阳的官员们周旋,在试图用他的棋艺、他的智慧、他的谋略去挽救那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国家。

他没有成功。

西楚还是亡了,自己所爱之人还是死了,那个小小的公主,那个他曾经抱在怀里、教她下棋的小女孩,消失在战火中,再也没有了消息。

他找了她很多年。

走遍了离阳的山山水水,踏遍了北莽的荒漠戈壁,去过北凉,去过江南,去过一切可能有她消息的地方。

他找不到。

他以为她死了。

他以为那个喜欢缠著他下棋、喜欢赖在他怀里撒娇、喜欢把棋子藏进袖子里然后假装丟掉了的小女孩,已经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他没有想到,她还活著。

就活在北凉王府,活在那个灭了她全家的仇人的屋檐下,以一个侍女的身份,隱姓埋名,忍辱偷生。

曹长卿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泣不成声,只是两行清泪,顺著他的脸颊缓缓滑落,滴在青衫上,滴在石桌上,滴在那方他亲手刻的棋盘上。

苏婉清站在偏殿门口,看著曹长卿流泪,鼻子一酸,眼眶也跟著红了。

她不知道西楚皇室遗孤意味著什么,不知道姜泥是谁,不知道曹长卿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会如此失態。

但她知道,这个人一定很痛。

那种痛,不是刀伤剑伤可以比擬的,是刻在骨头里的、长在肉里的、隨著呼吸一下一下地疼的。

曹长卿不知道站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当他的眼泪流干了,当他的呼吸平稳了,当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疲惫、从疲惫变成平静的时候,他低下头,看著无心。

“无心。”

“贫僧在。”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施主了却心事。”

无心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如水。

“施主此去太安城,若是心中无事,去了也只是去了。但施主心中有事,那件事压了施主一辈子,若不在了结,施主的心就算定了,也会再乱。贫僧告诉施主这些,是为了让施主知道,施主的心事还在,施主的路还没走完。”

曹长卿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石桌前,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不是天元,不是小目,而是一个很普通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无心。

“姜泥在北凉王府,安全吗?”

“安全。”

“徐驍知道她的身份吗?”

“知道。”

“他知道,却没有杀她?”

“没有。”

曹长卿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理解。

徐驍是什么人?

北凉王,离阳的开国功臣,杀人如麻的屠夫,亲手覆灭了西楚的罪魁祸首。

他知道姜泥的身份,居然没有杀她,还让她留在王府里当侍女?

这不像徐驍的作风。

“为什么?”

曹长卿问。

无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最终,他轻轻嘆了口气。

“佛说:一切隨缘,皆有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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