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我下了四十年的棋,到底在干什么。”

苏婉清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看了一眼棋盘,又看了一眼曹长卿,小心翼翼地將茶碗放在他手边,然后悄悄退开了。

那天晚上,曹长卿没有去打坐。

他坐在石桌前,月光洒在棋盘上,將十九道线照得清清楚楚。

他拈著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无心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著他。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坐了很久。

月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夜风从山间吹来,吹得院中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曹长卿终於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无心。”

“嗯。”

“你说的种地,是怎么个种法?”

无心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脸上,將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欣慰。

“施主想知道?”

“想。”

“那贫僧教施主。”

从那天起,曹长卿不再跟无心对弈了。

无心说,真正的下棋,不是对弈,是共弈。

两个人坐在同一方棋盘前,不是为了分出胜负,而是为了共同种下一片田地。

曹长卿起初不太明白,他觉得不下胜负棋还有什么意思?

围棋不就是你吃我一个子、我吃你一个子,最后看谁吃得多吗?

无心没有解释,只是坐在他对面,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

不是放在星位,不是放在小目,不是放在任何他熟悉的棋形上,而是放在了一个很普通的位置,天元旁边两格,看起来平平无奇。

曹长卿看著那枚白子,下意识地想要去围它、吃它、把它从棋盘上抹掉。

他的手伸出去,拈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正要落下去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不对。

他在干什么?

他为什么每次看到棋,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杀?

曹长卿的手指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发现自己这四十年来,下的每一盘棋,走的每一步棋,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杀。

杀对方的棋,杀对方的势,杀对方的念想。

可杀完了之后呢?

棋盘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剩下。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怕。

他这一生,是不是也是这样?

杀了一辈子,杀到最后,身边什么也没有剩下,国家亡了,君主死了,战友散了,连他自己都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曹长卿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將那枚黑子放回了棋盒,没有落下去。

他看著无心,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我不知道该怎么下了。”

无心没有看棋盘,而是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施主,你看著贫僧。”

曹长卿抬起头,看著无心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他的脸,倒映著月光,倒映著天地万物。

“施主看到了什么?”

“……看到我自己。”

“还有呢?”

“……看到月亮。”

“还有呢?”

曹长卿仔细地看,瞳孔微微放大,声音有些发颤。

“……看到天地。”

无心伸出手,拿起一枚白子,放在曹长卿手心里。

“施主,天地就在这里,不在棋盘上。施主不需要在棋盘上种地,施主在天地间,已经种了一辈子地了。”

曹长卿低头看著手心里的那枚白子,云子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像是一滴凝固的泪水。

他忽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

眼泪顺著他的脸颊滑下来,滴在那枚白子上,滴在石桌上,滴在棋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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