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逝者已矣,来者可追。施主何必执著於过去?”
曹长卿苦笑了一下。
“你说得轻巧。你才二十岁,你懂什么叫亡国之痛吗?你见过自己的国家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吗?你见过自己的君主在自己面前饮鴆自尽吗?你没见过,所以你不懂。”
无心沉默了片刻,拿起手边的《金刚经》,翻开一页,指著一行字给他看。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曹长卿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洪敬岩那个小子会留在这里了。”
曹长卿来的第二天,苏婉清回来了。
那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苏婉清骑著那匹枣红马,身后跟著三辆马车,马车装得满满当当,有米麵粮油、布匹针线、锅碗瓢盆,甚至还有两床新棉花做的厚被子。
她兴冲冲地策马衝上山门,翻身下马,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喊。
“无心!无心!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没有人应。
苏婉清皱了皱眉,这个小和尚平时耳朵灵得很,怎么今天聋了?
她快步穿过院子,推开大殿的门。
“无心!你……”
她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大殿里,无心盘膝坐在佛前,正在抄经。
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无心旁边的蒲团上还坐著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著灰色的僧袍,面容清癯,眉目疏朗,正低著头,专注地看著手中的经书。
苏婉清站在大殿门口,手里拎著一只风乾了的腊鸭,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地盯著那个灰衣中年人的侧脸。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越看越觉得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张脸,她在北莽的江湖传闻中听说过无数次,在阴癸宗的卷宗里看到过无数次,在她师父的口中听到过无数次。
曹长卿。
官子无敌曹长卿。
天下棋待詔曹长卿。
苏婉清的手一松,风乾腊鸭“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无心头也没抬,依旧低著头抄经,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施主回来了。这位是曹施主,在寺里借住几日。”
苏婉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哪个曹施主?”
“天下棋待詔,官子无敌,曹长卿。”
苏婉清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曹长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经书。
苏婉清机械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腊鸭,走到无心面前,用一种近乎梦游的声音开口说话。
“无……无心。”
“嗯。”
“他……真的是曹长卿?”
“出家人不打誑语。”
“官子无敌曹长卿?”
“嗯。”
“天下棋待詔曹长卿?”
“嗯。”
“一个人能下贏离阳钦天监所有人的曹长卿?”
无心终於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如水。
“施主,天下没有第二个人叫这个名字。”
苏婉清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心跳还是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转过头,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盯著曹长卿,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灰僧袍,看著就跟个普通香客没什么区別。
但这张脸,这个气度,这股深不可测的感觉,绝对不会错。
是曹长卿。
真的是曹长卿。
苏婉清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腊鸭不香了。
她小心翼翼地將腊鸭放在桌上,退后两步,在无心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话。
“无心,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把他抓来的?”
无心的笔尖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不是。”
“那他怎么会在你这里?”
“施主自己来的。”
“来干什么?”
“討水喝。”
苏婉清张大嘴巴,用一种“你骗鬼呢”的眼神看著无心。“……然后呢?”
“然后贫僧说他杀心太重,让他留下来修身养性。”
苏婉清的眼皮跳了三跳,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就留下了?”
“嗯。”
“他堂堂曹长卿,你说让他留下他就留下?”
“他打不过贫僧。”
苏婉清感觉自己今天的惊嚇额度已经用完了,整个人靠在柱子上,用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看著无心。
她忽然觉得自己认识的无心,跟她以为的无心,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不,不是好像。
是根本就不是。
她以为无心只是一个运气好的小和尚,得了奇遇才有了一身武功。
但现在她发现,这个小和尚的奇遇不是运气,是因果。
他能遇到那些奇遇,是因为他本来就该遇到。
他的根骨、他的悟性、他的心境、他的慈悲,一切都是註定了的。
苏婉清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重新拎起腊鸭,挤出一个笑容。
“曹……曹先生,您吃腊鸭吗?我从青州城带回来的,风乾的,蒸一下就能吃。”
曹长卿抬起头看著她,目光温和。
苏婉清的手微微发抖。
曹长卿忽然笑了,笑得很淡,带著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
“多谢施主。不过我现在是借住在清凉寺的客人。这段时间只吃斋念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