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观政
但偏偏这一日,正德皇帝不知怎么心血来潮,隨手翻了翻司礼监送来的除授名册。他翻了几页,觉得无聊,正要丟开,忽然看见了一个名字。
“范进?”正德皇帝皱起眉头,把名册拿近了些,“这个名字朕好像见过。”
旁边的张永躬著身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轻声道:“万岁,这个范进就是当年做千里镜的那个广东举人,后来万岁问过他为什么不去考进士,他便去考了,如今是新科的同进士出身。”
“哦——”正德皇帝拖长了声音,恍然大悟,“就是那个做千里镜的!还有那个铁球撞铁球的玩意儿,也是他弄出来的吧?”
“正是。”
正德皇帝又把名册看了一遍,忽然皱起眉头:“怎么分到寧国府当知县去了?这个人会做这么多东西,放在县里审案子、收赋税,不是浪费了吗?”
他想了想,把名册往旁边一丟,隨口说道:“这种人应该放在工部。修宫殿、造军器、治河道,哪一样用不著他?让他去工部当个主事吧。”
张永在旁边应了一声,心里却暗暗记下了这件事。万岁爷隨口一句话,对吏部来说就是一道圣旨。而且说起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六部主事是正六品,外放知县则是正七品,品级上只差一级。但六部主事是京官,知县是外官。大明朝的规矩,京官见外官大一级,一个工部的主事到了地方上,便是知府也要客客气气的。更何况,三甲同进士直接留京授六部主事,这在大明朝不说绝无仅有,至少也是极为罕见的——这通常是二甲前列的进士才能有的待遇。
更重要的是,范靖本人並不知道这件事。他正趁著等吏部正式下文书的间隙,在住处打包行李,盘算著此去宣城是走水路还是走陆路,到了宣城之后是先修城墙还是先查赋税。他还让阿桂出去买了几本寧国府的地方志回来,准备先研读一下宣城的山川地理和风土人情。
正翻著地方志,一个在吏部当差的广东同乡忽然跑来了,进门便拱手道:“范先生,大喜!大喜!”
范靖放下书,有些莫名其妙:“什么大喜?”
“先生不去宣城了!”
“不去宣城了?”范靖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出了什么变故,自己不会连知县都没得当了吧?
“先生改授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了!”那同乡满脸是笑,“万岁爷亲自改的!万岁爷看了先生的除授文书,说先生会做千里镜,放在县里是浪费,应该放到工部去!先生,京官!正六品!”
范靖手里的地方志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阿桂从院子里探进头来,张著嘴,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也没发觉。
王绩也在旁边,他这半年来和范靖混得很熟,知道这位范先生是个处变不惊的脾气——当年在贡院考三天三夜的春闈,出来的时候腿都木了,脸上还是淡淡的;会试放榜那天,外面鞭炮响了一整天,他坐在窗下喝茶,也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可此刻,这位云淡风轻的范先生,呆住了。
足足过了好几息的工夫,范靖才回过神来,赶紧整了整衣襟,朝北面深深一揖:“臣范进,叩谢天恩。”
站起来之后,他转过身来,嘴角的弧度终於从强自镇定,变成了一丝藏都藏不住的得意。他原来都打算捲铺盖去宣城了,结果一下子,自己就变成京官了。这简直像是中了彩票——不对,比中彩票还厉害,因为彩票只是钱,而这是官。虽然他本来也不是很想当官,但能留在京师,总比去那个听都没听说过的宣城强。而且京师的消息灵通,书籍丰富,来往的学者也多,他的那套格物之学要在京师传播,比在宣城当个县令要方便一万倍。
他转过头,看见阿桂正手忙脚乱地把那份寧国府地方志塞进已经打包好的行李里。范靖笑了一声,摆了摆手:“別塞了,用不著了。对了,拿笔墨来,我要给家里写封信,让他们不用去宣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