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格君心
“不过,”王阳明继续道,“我倒想为王侍御说说这千里镜本身的事。”
“本身的事?”
“王侍御说这千里镜是『奇技淫巧』,我却不这样看。”王阳明道,“这千里镜的製法,是广州府四峰书院一位姓范的先生格物格出来的。他把格物的过程写成了一份《格物小录》,隨千里镜一同发售。那上面写的不是奇技淫巧,不是怪力乱神,而是一套完整的格物工夫——从观察事物入手,提出猜想,推导演绎,最后反覆验证。每一步都有图,有数,有实据。王侍御,你说这是『奇技淫巧』?”
王文微微皱起眉头:“伯安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陛下在御苑里拿著千里镜找太监,表面上看是游戏,但王侍御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王阳明看著王文,“陛下或许是在按那位范先生的路数,自己在『格物』呢?”
王文愣住了。方献夫也放下了茶盏,若有所思地看著王阳明。
“那范先生的四步章法里有一步,叫『验物证理』,”王阳明继续道,“就是把推出来的道理拿到实物上去试用,在试用中验证真假。陛下拿到了千里镜,把它带到望楼上去,用它来搜寻藏在假山后面的人,在反覆的试用中领会此物能看多远、能看清什么、能在什么情形下用——这不就是他自己在『验物』吗?陛下天性聪明,无师自通,也未可知。”
王文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点。
王阳明又道:“至於那位范先生,我读过他的书,他的学问与我所见不同,但我敢说一句——此人並非不学无术之辈。他的格物工夫,是下了苦功的。他讲真知与偽知的分別,讲未经亲身验证的知不能算真知,这些话放在今日的士林里,也算是独树一帜,不意岭南亦有大儒。王侍御若要弹劾张永,那是科道的本分,我不置喙。但若在弹劾的奏疏里把千里镜说成奇技淫巧,把制千里镜的人说成巧言令色之徒,那我就要替这位范先生说几句话了。”
方献夫在旁边听了半晌,此时忽然开口道:“伯安兄,你方才说此人与你所见不同,是怎么个不同法?”
“他求理於外,我求理於心。他从天地万物中去格,我从自家心上去格。”王阳明顿了顿,“但我不得不承认——此人做学问的態度,比我见过的许多读书人都要扎实。他不空谈,不盲从,凡事都要亲手验过。这一点,与我的『知行合一』虽非同路,却可相互参证。学问一道,殊途而同归也未可知。”
王文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伯安兄果然不是寻常人。我们是来拉你一起弹劾太监的,你却跟我们讲了一通道理,说太监献上的东西不是坏东西,反而可能是好学问。”
“是不是好学问,要靠格物来验,不靠口舌来辩。”王阳明道,“王侍御若不信,不妨去买一支千里镜,亲手试一试,也带上附带的那份《格物小录》回去读一读。那时再写弹章,也不迟。”
王文没有当场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又坐了一会儿,二人便起身告辞。王阳明送他们到门口,临別时方献夫回过头来,低声道:“伯安兄,你知道你今日说的这些,传到豹房去会是什么结果吗?”
王阳明笑了笑:“什么结果?”
“陛下也许会召见你。”
王阳明没有答话,只是拱了拱手,转身回了书房。他坐回书桌前,又將那份《格物小录》翻了出来。灯下那些工工整整的光路图和四步章法的解说,在这安静的春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在心里把范靖的学问和自己的想法又对照了一遍:范靖说理在物中,须向外求;他说心即理,须向內求。范靖说知行是两步——先知而后验之以行;他说知行合一,一念发动处便已是行。两条路,南辕北辙。但那个在岭南闷头格物的范举人,至少是脚踏实地在走他的路,比朝堂上那些连千里镜都没摸过就急著写弹章的御史们,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王阳明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格君心”。写完又划掉了。
格君心是他自己的事。至於陛下要拿千里镜来格什么,那是陛下的事。
然而方献夫的预感並没有落空。豹房的消息传递向来比內阁的公文跑得快。王阳明在方献夫和王文面前说的那番话——关於陛下或许在按范靖的方式格物,关於岭南有一位扎扎实实做学问的范先生——不知经过了多少张嘴的转述,最终传到了豹房的太监们耳朵里。太监们又把这话在正德皇帝面前当个新鲜事说了。
正德皇帝正拿著那支千里镜在豹房的院子里望天上的云彩,听了这话,先把千里镜放下来,又拿起来望了望,忽然问:“王守仁是说朕在按那个什么范先生的路数格物?”
旁边的太监忙答:“是,王主事是这么说的。”
正德皇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把千里镜在手里转了转。他倒不觉得格物有什么了不起,但有人说他玩千里镜也是在“做学问”,这让他的玩兴大增,而且多了个好玩的名头。
“那个范先生——叫什么来著?”
“据说是广州府四峰书院的一个举人,姓范,名气不大,奴婢不知道他叫什么。”
“一个举人,还是个广东的举人,你能知道他叫什么?那朕倒是要怀疑他是不是给你塞了银子了。不过能弄出这千里镜来,也算有本事。”正德皇帝把千里镜对著远处望了望,又说,“王守仁也是个有意思的人。当年他给戴铣求情,被刘瑾打了四十廷杖,贬到贵州去了。如今刘瑾死了,他又回来了。朕倒想见见他,听听他怎么讲那个格物——”
他说到这里,打了个哈欠,又拿起千里镜望了望天上的云彩,然后挥了挥手:“明天吧。明天让他来豹房见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