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碰撞
范靖的目光在这条消息上停了几秒。
王守仁,就是后世所说的王阳明。范靖记得,王阳明因为得罪大太监刘瑾而被贬为龙场驛,正德三年他在龙场悟道,正德四年离开龙场,任庐陵知县,上个月刘瑾被杀,这个月就有了王守仁升迁的消息。
看到这个消息,范靖便估计,王阳明的心学怕是很快就会流传开来了。上辈子范靖从歷史书上知道一点王阳明的心学,但知道的也只是几个名词而已,比如说“致良知”,又比如说……
“知行合一。”范靖喃喃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若有所思。
他放下邸报,走到窗前。窗外正是三月春景,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盛,几只蜜蜂嗡嗡地绕著花枝转。
他的“真知偽知”之说,与王阳明的“知行合一”,虽然出发点不同,落脚点却似乎有几分相通之处。王阳明说“知而不行,只是未知”——没有付诸行动的知识,就不能算是真知。这与他的“偽知”概念,何其相似!
只是王阳明所说的“行”,指的是道德实践;而他所说的“行”,指的是格物验证。
“也不知道见了面,是能聊到一块儿,还是得打起来。”范靖自言自语道。
正想著,胡氏娘子端了杯茶进来,见他站在窗前发呆,轻声问道:“老爷,想什么呢?”
范靖回过神来,接过茶杯,笑道:“没什么,想后天文会穿什么衣服。”
胡氏娘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认认真真地说:“老爷穿什么都好看。”
范靖被逗乐了,摇了摇头,转身回到书桌前。他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真知必行,行而后知。”
写完,他又觉得这话太像王阳明了,便划掉,重新写了一行:
“格物以致知,致知在格物。”
这一次,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德五年三月十七,醉月楼。
这场文会比张乡绅之前说的还要热闹。广东、福建两省的士人来了四五十位,加上本地的秀才、举人,足足坐满了三层楼。范靖到的时候,楼下已经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他穿著一件半新的石青色直裰,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在张乡绅的引荐下,与各位名士一一见礼。这些名士中,有致仕的官员,有在籍的乡绅,也有四处游歷的学者。大家见了面,无非是客套几句“久仰大名”“幸会幸会”之类的话。
范靖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著打扮不甚出眾,却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不怎么与人寒暄。见了范靖,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便退到一旁去了。
“那位是?”范靖低声问张乡绅。
“哦,那位是福建来的林先生,名鸿,字渐之。据说学问很杂,去过很多地方。”张乡绅的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年轻人嘛,总喜欢追新逐异。”
范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文会的流程照例是先由主人致辞,然后眾人轮流吟诗作赋,最后是自由交流。范靖不擅长即兴作诗,便老老实实地坐在角落里喝茶,等別人先开口。
几轮下来,该说的都说了,该写的都写了,气氛渐渐鬆弛下来。有人开始三三两两地閒聊,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格物致知”上。
“前些日子读了范先生那篇《格物浅说》,”一个三十来岁的秀才站起来,朝范靖拱了拱手,“里面有『真知偽知』之说,让学生大开眼界。不过学生有一个疑惑,想请教范先生。”
范靖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请讲。”
“先生说,老师教的知识,未经自己格物验证,便是偽知。学生斗胆问一句——圣人之言,也要亲自格物验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