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口时,嗓音被冷风和烟尘磨得发涩。

林清秋起身走到桌边,把那把磨亮的手术刀反握在手里。

“陈导。”

她看著陈砚。

“这几天,我梦里都在切肉。”

“我快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这部戏要是送不出去,我会疯。”

刀尖抵住桌面,木头被压出一个小坑。

“我不怕死在路上。”

“我怕这把刀,连见血的机会都没有。”

陈砚看了她一会儿,点头。

“去换轻便衣服。”

“护具带上。”

他站起身,把那根没点著的烟扔进垃圾桶。

“准备发车。”

山下,盘山公路阎王鼻子路段,风从崖口往上翻,卷著碎雪打在山壁上。

这里是整条路最窄的一道弯,一侧岩壁贴得人喘不过气,另一侧护栏早锈穿了几段,黑洞洞的沟壑看不见底。

两台卡特彼勒988h重型轮式装载机横在路中央。

这种自重超过五十吨的大傢伙,平时在矿山里剥离土层,装载矿石,此刻钢製铲斗立起来,成了两堵铁墙,把本来就窄的车道封得一丝缝都不剩。

装载机驾驶室里没有灯。

一个寸头男人靠在座椅里,脖子上纹著一条青蛇。

他叫蛇哥,陆海明以前手底下的头號清道夫。

陆海明折进去后,树倒猢猻散,他却接到一通来自海外的加密电话。

对方开价两百万美金。

要求只有一个,把山上那辆车和车里的胶片,一起留在这条沟里。

蛇哥降下车窗,吐出一口烟,烟雾刚出窗就被风卷散。

“蛇哥,钉子撒好了。”

一个小弟从车前跑过来,踩著路边积雪,凑到驾驶室下方匯报。

借著月光,装载机前方五十米那道弯上,密密匝匝铺著一层漆黑的三角倒刺钉。

那些东西用螺纹钢切断后焊成,尖端被磨过,在夜里泛著冷硬的光,车轮只要碾上去,胎壁撑不了一秒,整辆车就会带著惯性往崖边甩。

“手脚乾净点。”

蛇哥把菸头弹出窗外,火星在风里一闪,掉进雪泥。

“告诉老二,机子別熄火,怠速掛著。”

“那辆皮卡滑下来,不管爆没爆胎,直接推桿,连人带车铲进沟里。”

“听懂没?”

“懂。”

小弟嘴上应著,脚尖却在碎雪里碾了两下。

“可蛇哥,真要出了人命,条子查下来……”

蛇哥探身出去,反手抽在他后脑勺上,打得人往前抢了半步。

“查个屁。”

“黑灯瞎火,废弃矿区,盘山公路。”

“这叫剎车失灵,意外坠崖。”

他把车窗升回去,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干完这一票,两百万美金到手,咱们走水路去东南亚。”

“往后谁的脸色都不用看。”

小弟捂著脑袋,连连点头,转身跑向另一台装载机。

蛇哥把手搁在操作杆上,五十吨重的机械在怠速里发出低沉震动,粗大的轮胎压著柏油路面,裂纹从胎纹底下慢慢爬开。

他盯著前方那段漆黑弯道,肩膀陷在座椅里,耐心等著猎物自己滚下来。

天色仍旧黑著,矿区大院里的风却比半夜更硬,吹得铁皮棚顶哐哐作响。

改装完的福特皮卡停在空地中央,车身披著厚钢板,焊缝粗糙,边缘还残留著烧黑的痕跡。

吴刚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戴上半指皮手套,双手握住方向盘,左右试了试。

陈砚抱著一个银色铝合金恆温箱,从车头绕到副驾驶一侧。

箱子里装著《雷鸣》全部粗剪底片。

这是他们掀翻牌桌的唯一筹码。

“老大,我带兄弟们在后面压阵。”

张远开著一辆破旧切诺基停在旁边,车窗摇下来,寒气灌得他缩了缩脖子。

“別跟太近。”

“保持一公里。”

陈砚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恆温箱扣在怀里,箱角牴著肋骨。

后座上,苏晚和林清秋已经系好安全带,两人戴著头盔,防撞护具把肩背撑得臃肿。

陈砚回头看了一眼,確认所有卡扣都锁上,才转回来,看向吴刚。

“刚哥。”

“交给你了。”

吴刚没接话,左脚踩下离合,右手把排挡杆推入一档。

v8发动机在车头底下吼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轮胎碾过冻土,车身往前一衝。

厚重的破障铲擦著地面,拖出一串火星。

这辆被钢铁和怒火拼起来的重甲皮卡,撞开矿区那道生锈的铁丝网,扎进盘山公路尽头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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