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陡然安静了一瞬。风声掠过渭水枯败的芦苇盪,发出沙沙的声响。

隨即,赫连璝爆发出比方才更加响亮的笑声,那笑声里带著不加掩饰的荒谬与恼怒。“好你个老奴!我敬你是关中名士,你倒反过来消遣起本王了?”他將马鞭往地上一指,声音陡然拔高——“认一个十二岁的稚子为主,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王修的语气平淡如是在学堂上讲一篇义理分明的经书:“此非虚言。我家主公年纪虽小,却天授和敏之资,自稟君人之德。”

“他身上有汉之高祖的远略,也有秦之天王苻坚的仁厚。你这样的人,远远比不上他。”他顿了顿,抬起眼来,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却一字一刀,“更不用说你那獯丑种类、贪暴无亲的父亲了。”

赫连璝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敛了。他盯著王修那张青紫交错却毫无惧色的面孔看了好一会儿,终於彻底明白过来——这人不是在逞口舌之快,他是当真的。一个阶下囚,面对生死,竟当真以为那个十二岁的娃娃比他赫连璝、比他的父王赫连勃勃更强。

“汉高祖?”赫连璝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就因为那小子身上流著刘家的血?论血脉,我赫连一族亦是夏后氏苗裔,难道不也是高祖之后?至於苻坚——更是可笑!一个身死国灭、连自己的尸骨都保不住的亡国之君,也配拿来与你那乳臭未乾的主公相提並论?”

王修闻言,微微摇头。他看著赫连璝的目光里竟多了一抹近乎怜悯的神色,缓缓说道:“你这样隨意將士卒性命视若草芥的人,是不会明白那些青史留名的帝王的心思的。”

“呵!”赫连璝脸上凶光一闪,腮边的肌肉猛地绷紧。他攥著马鞭的手指节节发白,像是在强压著一刀砍下去的衝动。

可他终究没有拔刀。他只是猛地上前一步,劈手將王修掌中那柄刀夺了回来,插回腰间刀鞘:“好!既然你把你那主子说得神乎其神,那我便成全你——我將他一同抓来,让你主僕二人,在我父王的阶下团聚!”

王修闻言,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更加不屑地扯了扯嘴角,那青紫的唇角甚至浮起一抹近乎讥讽的弧度:“你们胡人,莫非只知道主僕,却不知道这天下还有君臣、还有友朋吗?”

他微微昂起头,站直了那副伤痕累累的身躯,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而且,我反倒有些替你担心——怕只怕,到时候不是你將他捉来,而是他將你擒了回去。”

赫连璝已经翻身上马。他一手勒著韁绳,战马在原地踏了两步,喷出一团白气。他回过头来,居高临下地望著地上那个被打得遍体鳞伤却依旧站得笔直的中年文士,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倨傲而森然的弧度。

“那他可要快些了——”

“因为我父,不日便將抵达关中!”

“如果让我捉到他,顶多剁了他的手指。”

“若是我父捉到他,那便是要將他的皮扒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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