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坑爹魔丸(合章)
咸阳城便这般沉默地矗立在渭水北岸,城垣上砖石斑驳,隱隱还能看出当年大秦帝都的恢弘轮廓。
刘义真一行人的车马自北门而入,蹄声与车轮声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迴荡,不多时便已经抵达城中府邸。
沈田子已在此处迎候多时。与王镇恶不同,沈田子在安西將军府中並未掛职,不算是刘义真霸府的属吏,故而他只是按军中礼节相见,抱拳躬身,沉声道:“末將沈田子,见过將军。”
这一声“將军”,刘义真听得分明。他记得清楚,当初王镇恶初见他时,也是称他为“將军”而非“主公”,直到后来许诺了王猛祠堂之事,王镇恶方才改了口。
如今沈田子也是如此称呼,刘义真心中瞭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著迎上前去,趁势打量了沈田子一番。只见此人生得魁梧壮硕,頷下短髯如戟,站在那里便如一尊铁塔,不怒而威,叫人望而生畏。
刘义真当即抚掌笑道:“久闻沈將军青泥一战之威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沈田子面上並无太多波澜,只是微微頷首,不卑不亢地答道:“区区虚名,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刘义真眉头一扬,语调陡然拔高了几分,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激赏,“將军这话,说得就有些过於自谦了。我远在长安,早已听人反覆讲过那一战的事跡。青泥一战,將军以区区数百偏师,竟敢主动出击,正面击溃了姚泓亲率的数万精锐。这般以少胜多、以弱摧强的战绩,若是还不值一提,那古往今来那些兵家圣贤写下的兵书,怕是也该少上一多半了。”
沈田子霍然抬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本以为这位少年將军初到咸阳,头一件事定然是问他关於汉高祖长陵修缮的进展——毕竟这可是刘义真亲自下令的差事,自己带著麾下士卒在寒风中搬石运土忙活了多日,心中憋了不少火气。可出乎他的意料,刘义真开口的第一桩事不是陵墓,不是祭祀,而是他沈田子在青泥打的那一场胜仗。
更让他心惊的还在后头。刘义真竟兀自摇头顿足,面上露出一副极为懊恼的神色,仿佛当真在为沈田子感到不平:“我听说那场战事之后,心里便一直在想——当时若不是沈將军在青泥以孤军击溃后秦的数万主力,牵制住了姚泓,那太尉大军从潼关入关中,岂能那般顺遂?又岂能那般轻易地攻入长安?可惜,可惜如今太尉不在关中,若太尉在此,我必然要当著太尉的面,替將军说上几句公道话!”
沈田子愣住了。他身后那些侍立的南人將领,也有不少人微微变了脸色。
“小刘將军……懂我。”这个念头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从沈田子心底冒了出来。
说句老实话,他对刘义真的到来,原本是颇有几分埋怨的。他沈田子是地地道道的南人,出身吴兴沈氏,自幼生在江东,麾下子弟兵也大多是从会稽、吴郡一带招募来的南人。前几年他甚至还领兵去到了岭南一带作战,哪里见识过这般乾冷入骨的北地严寒?关中的冬日对南人来说,本就是一场酷刑。风雪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土地冻得硬邦邦的,连营帐里的炭火都觉得不如南方暖。
偏偏在这种鬼天气里,这位小刘將军一道不著调的命令下来,就要他带著麾下士卒从好不容易捂热的营房里出来,顶著朔风去给什么死了几百年的汉高祖修缮长陵。在沈田子看来,这分明就是个不知底层疾苦的稚子,仗著自己身份便隨意折腾人。正因如此,沈田子今日原本並不打算给刘义真什么好脸色看。
可此刻听到刘义真竟然替他鸣不平,话里话外都在说当初论功行赏时他沈田子吃了亏,沈田子那原本冷硬的脸色便不由自主地鬆动了几分,看向刘义真的目光中,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是知己啊!沈田子看著刘义真那张稚气未脱却一本正经的少年面孔,心中竟忽然觉得,给汉高祖修陵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汉高祖那是何等英雄的人物?给他老人家修陵,那是旁人想修都还没有机会修的事!这一百多年来关中沦陷於胡人之手,多少汉家儿郎做梦都想回到这片土地上为先帝扫墓祭拜,却至死未能如愿。如今自己有幸站在这里,替高祖修缮陵寢,这分明是莫大的荣耀啊!
沈田子那张黝黑粗糲的面孔上,第一次对著刘义真露出了些许笑意。只是这笑意並不多,很快便被他一贯的严肃所掩盖。他斟酌了一番措辞,客套道:“太尉当日论功行赏,乃是按照古制公断。末將无话可说,此事谈不上什么大错。”
“哦?”刘义真眨了眨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骨碌一转,嘴角浮起一抹促狭的笑容,“沈將军说太尉没什么大错,那岂不是说——太尉还是犯下了些小错的。將军虽然嘴上不说,心里终究还是有几分埋怨的吧?”
这话一出,沈田子那张铁打的面孔顿时僵住了。他脸皮微微抽动,看著刘义真那张笑嘻嘻的少年面孔,心中只想:到底是稚子,怎么能在这样大庭广眾之下说出这般话来?这是能放在明面上说的话吗?
可要他继续客套下去,再重复一遍什么“太尉公断”之类的场面话,他又委实说不出口。因为他心里確確实实就是这般想的。无奈之下,他只能权当没听见,转过身去,领著刘义真往早已备好的暖室走去。
咸阳的暖室,比新平王镇恶准备的那一间要暖和许多。炉火烧得极旺,炉膛里红彤彤的光映在墙壁上,將整间屋子烘得如春日一般。
但刘义真走进来的第一眼便注意到了,桌上的餐食也截然不同。新平王镇恶为他接风时,桌上摆的是热腾腾的羊羹肉块,是北人惯食的菜餚。而沈田子这席上,铺开的却是雪白的稻米饭,配上几尾蒸得恰到好处的鲜鱼,旁边还摆著几碟南方口味的酱菜。刘义真扫了一眼便明白了,沈田子麾下的將领庖厨俱是南人,哪怕关中稻米鲜鱼稀少,却依旧改不掉自己已经多少年的习惯。
陪席的还有数名南人將领,个个甲冑未卸,黝黑粗壮,一看便是跟著刘裕一路从京口杀出来的老卒。可这些人在宴席上却兴致寥寥,一个个闷头饮酒吃菜,除了角落里乐师弹奏的清商之乐在低低迴响之外,偌大的暖室里竟然连个开口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气氛沉闷得几乎要凝出水来。知道的,晓得这是在为安西將军接风洗尘;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是在给谁办丧事。
刘义真端起案上那杯山阴甜酒,仰头饮下一大口。那甜酒入口绵软,后劲却不小,一股热意从喉咙直窜到胃里,又返上来涌上面颊,染出两团薄薄的緋红。他借著酒意环顾四周,忽然开口打破了满室的沉默:“沈將军,还有诸位——我虽听过尔等在青泥的战功,可旁人转述终究不如亲歷者亲口道来的直接。不知诸位能否与我好好说说,当初在青泥,你们究竟是怎么以百敌万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话一鬆口,席间气氛骤然一变。方才那些闷头喝闷酒的將领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某根弦,纷纷抬起头来,眼中迸出亮光。
这些南人將士,从京口一路跟著刘裕南征北战,打下过不知多少胜仗,可青泥那一战却是他们此生最引以为傲的巔峰。只是这几个月来,王镇恶攻入长安的风头盖过了所有人,他们的功劳反倒少有人提起了。如今刘义真主动问起,又是在这酒席之上,气氛顿时便活络了起来。
“將军且听我说!”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偏將抢先开了口,將酒碗往案上重重一顿,酒水溅出来洒了满手也浑不在意,声音洪亮得震得房樑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当时末將就在最前头!姚泓那廝带著好几万人从灞上压过来,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可沈將军一声令下,我等便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末將一矛捅翻了最先衝过来的那个秦军校尉,连人带马戳了个对穿!后来的弟兄们跟著压上,硬生生把数万秦军冲乱了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