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义真却没有急著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看著王修问道:“这些话,你为何当初不与太尉说?”

倘若当时刘裕还在长安的时候,以太尉之尊亲自去祭祀苻坚,那效果绝对比他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去祭祀要好上十倍百倍。可据刘义真所知,刘裕似乎从未动过这个念头。

王修听到这句问话,那从进门以来便一直镇定自若的面孔上,竟头一次出现了躲闪。他的目光向旁边微微偏了偏,没有答话。

“长史不说,那不妨让我来猜一猜。”刘义真跪坐得久了腿有些发麻,索性也不讲究什么仪態了,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榻上,两条腿大剌剌地伸开,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长史本是前秦旧民,若是由你去諫言太尉祭祀苻坚,只怕当即就要被人扣上一顶『心怀旧主』的帽子。这种话,你说不得。”

“再者,苻坚固然算得上一代雄主,可太尉又何尝不是当世人杰?让太尉去祭祀苻坚,从情理上来说,多少有些不合適。太尉大约也不愿意去给一个胡人天王上香叩首吧?”

王修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朝刘义真深深一拱手,声音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主公……英明。”

刘义真摆了摆手,语气却忽然温和了下来:“其实长史不用与我说苻坚还给晋庭送还过传国玉璽的事。我虽然年幼,读的书也不多,但也曾听人说起过苻坚的名声。不管他是汉人还是胡人,他对这天下的百姓,总归是仁义的。就凭这一点,我便应该去前往祭祀。”

他顿了顿,看著王修的目光里忽然多了一层柔和的笑意。

“此外,我还有一桩不得不去祭祀苻坚的理由。”

王修愕然抬头,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敢问主公,却是何故?”

“自然是为了长史你。”刘义真轻声道,语气隨意得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想让我去祭一祭苻坚,让他的神魂能有个安定的归所。是不是?”

王修的喉咙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身为前秦旧臣,要说不怀念故主苻坚,那是假的。当年苻坚在位时,关中何等气象?百姓安居,文教兴盛,四夷宾服。可这份感情,他却从来不能光明正大地说出口。他是遗民,是北人。有些话压在心底压了二十多年,压成了茧,压成了石头。

可今日,却是被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就这么轻描淡写地道破了。

尤其是刘义真最后那句“不得不去”的理由——竟是“为了长史你”。这几个字落入王修耳中,让他鼻头猛地一酸,险些失態。他连忙低下头去,將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王修无言,只是再次朝刘义真深深作了一揖。这一次,他弯腰的时间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长。

刘义真也不再多说什么客套的话。他將身子坐直了些,语气重新变得利落乾脆:“既然如此,长史便儘快去安排。让王镇恶带兵前往新平,寻找苻坚的旧墓,筹备祭祀事宜。让沈田子率部前往长陵,修缮高祖陵寢。两路人马,各司其职,谁也不閒著,谁也没空去猜忌谁。”

王修应诺。又问:“主公打算何日动身前往长陵?如此大事还是定个期限好。”

“自然是越快越好!”刘义真不假思索地答道。但他隨即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谁说我要先去长陵了?”

王修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顿时变了:“可……可若是先去新平……主公,於礼法上恐怕不合。”

“哈!”刘义真朗声一笑,浑不在意地站起身来往灯台暖盆那边凑了凑:“这种小事,高祖是不会怪罪咱们的!”

“而且苻坚小了高祖皇帝几百岁,他老人家难道还会和一个小辈爭著喝灯油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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