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要见王修!
段宏脚步未停,只是摇了摇头,如实稟道:“回府主,末將並非关中人氏。末將祖上乃中山郡人。”
中山?那是河北之地,与关中隔著千山万水。刘义真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地理,暗暗鬆了口气。那就好,与这关中的王修、王镇恶不是同乡,至少不会天然便是一党。
心里有了这层底,他愈发坚定了方才的决断,朝刘乞又催促了一遍:“你速速去请王长史,便说是我说的——不管他手头有什么要紧公务,今日都暂且放一放。让他即刻过来见我,我有要事与他商议!”
刘乞的目光在刘义真与段宏之间飞快地逡巡了一圈。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可当著段宏这个外將的面,又实在不敢像先前在屋中那般肆无忌惮地进言。最后,他只能把一肚子的话统统咽了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而无奈的应答。
“喏。”
刘乞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去,用看著很快但实则很慢的步伐消失在西市熙攘往来的人流之中。
刘乞走后,刘义真便放慢了脚步,与段宏並肩而行。他趁著这难得的空当,主动与这位沉默寡言的护卫攀谈起来。这不谈不要紧,一谈之下,刘义真才发现,自己身边这位“段中兵”的来歷,竟然大得有些惊人。
段宏並非汉人。
他的根脚,乃是出自段部鲜卑的一支。段部鲜卑曾在辽西一带雄踞多年,与慕容鲜卑世代通婚,也算得上是鲜卑诸部中的显姓。段宏年轻的时候,曾出仕於后燕,担任员外郎。而后燕的皇室正是慕容氏,段宏因亲族关係,也算是后燕的外戚。
后来北魏举兵灭了后燕,段宏不肯出仕北魏,便辗转投奔了南燕的开国皇帝慕容德。他跟隨慕容德平定青徐二州,一手参与缔造了南燕的基业,因功被授予南燕的徐州刺史之职。只是好景不长,慕容德去世之后,其子慕容超继位,昏聵暴虐,宠信佞臣公孙五楼,段宏屡次进諫不用,反倒被排挤出了朝堂。再后来,便是太尉刘裕挥师北伐,一举扫灭南燕,慕容超被押赴建康斩首,段宏便也在那场覆国之战中归顺了刘裕。
刘裕欣赏段宏的將才与忠勇,收其为太尉府中兵参军。此番北伐关中,段宏隨军出征,战后又被特意留下来辅佐刘义真,名义上是安西將军府的諮议参军,实际上便是刘义真的贴身护卫。
刘义真起初听著,心中还不住地感慨——本以为这段宏只是个赵云或者典韦,但现在看来,貌似是个姜维或者王凌?
可感慨著感慨著,他忽然回过神来,心里咯噔了一下。
等等!
段宏是慕容家的亲戚。而自己那个不靠谱的老爹刘裕,正是灭了慕容氏南燕国祚、砍了慕容超人头的那个仇人。换句话说,段宏的故国,是被刘裕亲手灭掉的。段宏的旧主,是被刘裕亲手杀掉的。段宏的旧日同僚,多半也是在刘裕的刀锋之下灰飞烟灭的。
这样的人,放在自己身边当护卫——真的没有问题吗?
段宏似乎歷经了太多沧桑,一双阅尽兴亡的眼睛早就练得比常人锐利百倍。刘义真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那点心事,却明明白白地写在了那张少年面孔上,藏都藏不住。
段宏见状,也不著恼,反而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看透了世事的坦然。他放慢了脚步,向刘义真微微欠了欠身,温声说道:“末將漂泊半生,如无根之萍,辗转数国,所见所歷皆是离乱与覆灭。如今能在太尉帐下效命,为府主执轡扈从,已是苍天待我不薄。末將不敢说旁的,唯有『效死』二字而已。”
刘义真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许久。那双眼睛里有风霜,有血火,有半生顛沛留下的深重刻痕,却唯独没有闪躲与虚偽。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疑虑未免太过小人之心,便收回目光,沉吟片刻,又问了一句:
“那你就不想灭掉拓跋氏,给你的故国报仇?”
段宏哑然。
那张被风沙打磨得稜角分明、黑里透红的面庞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他垂下了眼瞼,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却多了一股子从牙缝里磨出来的狠劲。
“臣不敢僭越造次。可若將来当真有一天,太尉决意兴师北伐,臣唯愿能亲手斩下拓跋氏的头颅,以告慰故国父老在天之灵!”
刘义真这下才算释怀,同时也有些哭笑不得。
段宏身为一个鲜卑人,可到头来,他心中那股北伐的执念,那份饮马河洛、扫平索虏的渴望,竟比许多汉人还要来得炽烈,来得纯粹。这实在是一件让人不知该作何评价的事情。
他不再追问。有些东西,不需要太多言语。
接下来的路上,刘义真放慢了脚步,与段宏且行且谈。段宏半生流转於诸国之间,从辽东塞外到青徐海滨,从黄河南岸到关中腹地,足跡几乎踏遍了整个北方。他对各地风土人情、山川形胜、胡汉杂处的种种掌故可谓了如指掌。这也让刘义真从对方口中隱约听出来了几分这个时代的轮廓。
他正听得津津有味,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乞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远远便喊道:“主公!王长史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