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地谁都晓得。

就在屋后半山腰,贴著排水沟往外斜著吊下去,土薄,石头多,天晴晒得快,下雨又怕冲,种苞谷不壮,种红苕也结不出多少货,平时要不是实在没地了,谁都懒得往那儿费太多力气。

老陈脸色没松,反倒更沉。

“那也是地。”

“是地。”陈子云点头,“可那块地种粮,本来就打不出多少收成。”

“离家近,挑水,看苗,翻土,都方便。”

“我不跟你爭好地,我只爭这一片坡地。”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一下钉在了屋里,唐雪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抿了下,没吭声。

“我先拿这块坡地试。”陈子云继续往下说,话还是平的,“成了,咱家以后多条路。死了,算我的。”

“到时候我不再提种果树,也不再拿家里的地说事。”

陈母听到这儿,眼圈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劝,又怕一句话添乱,憋了半天,只轻轻说了句。

“苗都买回来了,总不能摆在墙根头,眼睁睁看它乾死嘛。”

唐书记这才接过话头。

“老陈,小陈这回不是胡来。”

“好地他不动,就先拿块边角坡地试试,成不成,让苗自己说话。”

“成了,是路。”

“不成,伤的也就是一块本来就打粮不多的坡地。”

这几句话不偏不倚,正好卡在当口上。

老陈没回,推门就出去了,屋里几个人跟著起身,站到门口往外看。

他沿著院坝走到屋后,跨过排水沟,朝外头那片坡坡望了半天。日头还斜掛在山边,那块地黄扑扑的,杂草长得乱,石头一块一块露在外头,怎么看都不是块討喜的地。

可也正因为差,家里这些年一直没把它太当回事。

老陈站在那里,背影硬得很,他心里清楚,儿子这是退了一步,不爭水田,不爭好地,只爭一块別人都看不上的坡地。再拦,理上就先短了一截。

院门外头还有没散乾净的人,远远瞄著这边,谁都想听听老陈到底点不点这个头。真要再闹一场,明天村里怕是又要说个没完。

唐雪忍了半天,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块坡坡本来就瘦得很,拿来试一回,也不算糟蹋好地……”

她话音不大,老陈却听见了。

老陈回过头,看了眼唐雪,倒也没冲她发火,只把目光又落回陈子云脸上。

父子两个隔著一道排水沟对著。

一个脸绷著,一个站得直。

风从半山腰吹下来,带著土气,檐下那排枇杷苗轻轻晃了晃,叶片新鲜得很,跟屋后那块瘦地摆在一处,扎眼得很。

老陈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压那股火,过了好一阵,他才闷著嗓子开口。

“好地你莫想。”

“屋后排水沟外头那片坡坡,你要折腾,就去折腾,死了莫哭,也莫再来烦老子。”

话扔下来,他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硬。

院里没人再开口。

陈子云却抬起头,越过那道排水沟,看向屋后那片没人看得上的坡地,心口总算落了一截。

他这第一步,算是爭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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