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南交子司总署四门大开,沿街分设十二处兑换廊廡,青石板道从晨至暮挤满各色人等,汴京的百姓最喜看热闹,每天大清晨,就有无事的閒汉措大们蹲在对街门口看交子司兑换交子。

每一天,都兑换了不少真金白银出去。

朝堂之上,三省连日奏报,爭议之声渐起。

右相许將手持交子司的帐本卷宗,在都堂与曾布对坐议事,他看著手上的帐本,眉头紧锁:“交子司收兑天下旧交子,每日出库铜钱、银锭不计其数,才短短十日,已耗库藏两百余万贯。”

“早年为解决西北军费,官府滥印交子,无本钱兑付,以致旧交子贬值过半,民间至今心有余悸。如今朝廷敞开库银任百姓兑换,这般耗损,国库何以支撑?”

说著他沉声嘆了口气,朝廷发行新交子他没有意见,可拿出如此多的真金白银,岂不是要把国库掏空?

兑换出去的非是布帛盐茶等物资,而是实实在在的铜钱,银锭,在任何朝代都是硬通货。

曾布坐在上首,神態从容,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不紧不慢的说道,“许公稍安勿躁,此事官家早有筹算。”

“前些年朝廷无节制增发交子,凭空造出千万贯虚钞,乃是国库一大亏空。如今不惜重金收兑,正是填补旧日滥发留下的窟窿。”

“若此时吝惜本钱,不用真金白银兑换,则新交子信用难立,天下百姓不信新交子,往后再想让交子发行,则寸步难行。”

这件事,赵昊早就与曾布通过气,信用货幣不是您凭空发行,天下人就得接受,政治手段固然能用,然只可用一时非长久之道。

想要捞钱,赵昊有大把的手段,比如铸造大钱,何为大钱,当十,当百之钱,这是明晃晃的金融收割,歷朝歷代或多或少都用过。

大宋再用,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可问题是,这样的手段是明晃晃的收割民间財富,短期来看有用,放到长期来看,弊大於利。

最重要的一点便是,铜钱的铸造技术不是什么难事,民间私铸屡禁不止,一旦用了这种手段,民间铸造等值钱幣。

恐怕朝廷还没吃到足够多的分量,先被民间的大户们分了,而承受代价的是普通的老百姓,结果必然会发生通货膨胀。

而交子就不一样了,这东西的技术含量够高,目前只有將作监的匠人能造得出来,而纸钞的本质是用来代替铜钱流通,而非收割。

政事堂中议论不止,而在福寧殿內,室內死角搁置著冰鉴,鹤形香炉中燃著沉水香,丝丝缕缕的香菸繚绕在樑柱上,宛如云雾升腾,恍惚间有种天上宫闕的感觉。

不多数,尚书省都堂內的爭论悬而未决,一天几十万贯,看得朝官们心疼,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散出去了,还没看到成效。

曾布也无法劝说在场的诸位朝臣,只得与许將一同前往福寧宫东阁大殿奏对。

“臣布(將)恭请陛下圣躬万福。”

赵昊坐在御座之上,穿著絳色纱袍,漆黑如墨的长髮披在身后,头戴金冠,神色平淡,“两位卿家平身。”

“赐座,赐茶。”

內侍搬来茶水,座椅,曾布与许將行礼之后入座,“陛下,尚书省诸位大臣对交子司兑换银钱有异议,交子司兑换数额庞大,他们的意思是先缓一缓,以观后效。”

赵昊嘴角微微一抽,缓一缓,这是那个大聪明提的,真金白银撒出去两百多万,现在要停,等於是前功尽弃。

他定了定神,没有问曾布是谁提的,要只是一个人,曾布能轻而易举的压下,显然,他压不下来,只能来请示。

赵昊的回答简单而有力,“交子司有钞必兑,本钱不竭,毋惜库储。国库拿不出钱,內藏库可以借给国库周转,无论如何,交子的信用必须立起来!”

曾布垂著脑袋,瞳孔微缩,官家这是下了决心要推行交子啊,这新交子比自己之前改革的盐钞更重要!

方才动摇的心绪重新坚定起来,官家这么做一定是对的,至少现在来看没什么问题,国库和內藏库都顶得住。

说起来大宋的铜矿產出不少,因使用了新的技术胆铜法,胆水浸铜与胆土煎铜的缘故,每年铸造铜钱数百万贯。

不过这个数字每年仍在降低,因为铜矿在慢慢枯竭,这也是赵昊急於推行交子的原因之一,没铜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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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现在的开採技术,要开发铜矿,工程难度太大。

事实上,民间现有的铜钱数额差不多是够用,但谁让华夏的老百姓喜欢存钱,大户喜欢存钱,平头百姓也喜欢存钱。

结果到了后世,一挖一地窖,平常时候,市场上的钱流通的太少,全都储藏起来,再加上周边国家的铜钱全都靠大宋。

铜矿,永远都不够用,挖再多都不行。

每年铸造数百万贯铜钱,足以覆盖交子的支出,更何况,朝廷不仅铸造钱幣,还通过种种手段收拢钱幣。

来自南洋的一系列奢侈物以及將作监的座钟,每一样都是在在收割大户手里的钱,平头老百姓是消费不起的。

想到这里,曾布心里鬆了口气,转而劝道,“陛下,国库铜银储藏重要,臣以为,可用布帛,丝绸以及盐以市价兑换等量新交子。”

赵昊略微想了下就同意了,“此事,尚书省和户部拿出个章程,和民间商户对接即可。”

一开始朝廷投入自然需要真金白银,真正后续要扩充交子的使用范围,自然需要锚定物,那便於储存的丝绸,布帛,盐也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些手段,他本打算以后用,不过曾布提出来,他也不介意应下,安一安朝臣的心。

许將在一侧听著曾布和官家问答,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他和官家之间是越来越有默契了。

大宋的宰相不好当,既代表群臣,又要当皇帝的传话筒,夹在中间,这个度不好把控,越是雄主能臣,他们的关係越是复杂。

当今官家无疑是睿智决断之主,而曾布也是精明能干的臣子,据他观察,曾布和官家之间似乎很少有意见相左的情况(除了吕惠卿这方面)。

不过,他也只是感慨,心里也乐见其成,新党的事业蒸蒸日上,改革有条不紊,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也就是他当右相,两位宰相各司其职,有什么事能商量著来,要换做是吕惠卿,朝堂上非得掐架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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