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何德何能
犹记去岁樱花开时,司令部庭中设宴,太君醉中挥刀斩落花枝,大笑谓“帝国荣光如樱花永绽”。今晨经过彼处,但见断垣残壁间,唯有野草萋萋。昨日传令兵密语,谓“本土已备焦土之策”,儿闻之股慄,茶盏倾覆犹不自觉。
儿此生大错有三:一错將豺狼作亲朋,二错以砒霜为蜜糖,三错舍祖宗坟塋而拜异族神坛。每见城內新添饿殍,輒忆故园麦香;每闻“討伐”捷报,便似见乡亲泪眼。今悔之晚矣,此身已污,如坠深渊寒潭。
今乘乱局稍启,已暗备舟楫。此去波譎云诡,料无生还之望。家中堂前燕子,可另觅新主;祠堂祖宗牌位,万勿留逆子名姓。倘有官府查问,但言孽子早歿於乱军可也。
临行前潜至城南,隔河遥望故里炊烟,三叩首而额血染尘。此非诀別——罪人不配言別,实乃永墮。愿来世得返神州,为牛为马,赎此一身罪愆。
残月將沉,汽笛催发。最后碎银若干,缝於旧袄夹层,托跑单帮者混出关卡。自此天涯陌路,父母只当未生此儿。
不肖子
泣血绝笔
民国三十四年春深
信末的署名,赫然是“刘江中”三个字。
刘江中?
他愣了片刻,记忆猛地被拽回多年以前——只有小时候跟著刘海中给爷爷奶奶上坟时,才在旁边一座孤坟的碑上见过这个名字。当时他隨口问了一句“这是谁”,却换来刘海中的一顿暴打。事后,刘海中只对大哥刘光齐解释过:那是他们早些年死在外头的大伯。
原来……照片上的人是大伯。
刘光天长长鬆了口气,隨即又苦笑著喃喃:“我就说嘛……就我爸那草包,哪能当上鬼子的官……”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一股更深的寒意便窜了上来——
大伯是汉奸。
那他们家,不就是汉奸的亲属?
这要是被人捅出去……
刘光天想了半晌,最终还是咬咬牙,把东西原样放回原处,躺回自己的小床上。晚上刘光福叫他吃饭,他也没去。
刘海中在那边骂骂咧咧:“惯的!打一顿怎么了?谁家孩子不是打过来的?就他金贵!打了还不吃饭?饿著吧,饿死算球!”
这话让刘光天心里愤恨不已。有什么好事都只想著大哥刘光齐,偏偏刘海中却把那种能让全家遭殃的东西藏在家里——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刘光天像往常一样跟那群人混在一起,他们却带他去了城郊,看人游街、劳改。被看管得最严、干活最苦的,是几个汉奸的家属,还得赔著笑脸。这一幕把刘光天嚇得不轻,当天晚上就做起了噩梦。
接下来几天,他备受煎熬。一方面,他提心弔胆——家里那些东西要是被人发现、举报出去,那就全完了;另一方面,在家里他又被刘海中骂得抬不起头。一个念头渐渐冒了出来:不如自己去举报刘海中,和他划清界限。
这几天他没少打听,听说只要把汉奸特务举报出来,並且划清界限,就能继续过日子。要是能把刘海中的钱都偷出来,再拿著那照片和信去举报,顺便彻底和这个家切断关係……那以后他刘光天就能一个人过,甚至可能有工作,再也不受牵连。
这个念头一出,刘光天心里就热了起来。可转念一想,要是全家都被抓去农场劳改……虽然刘海中和二大妈对自己不好,但至少让自己吃饱了饭。想到这里,他又犹豫了。
晚上回到家,却看见刘海中铁青著脸。刘光天有些惶恐,躡手躡脚想溜回自己房间。
“站住!”刘海中大喝一声。
刘光天转过头,挤出一丝笑:“爸,怎么了?”
“啪”一声,刘海中把他藏在被窝里的烟扔到桌上:“这是咋回事?你哪来的钱买这么好的烟?”
“爸,这烟不是我买的,是別人给的。”
“哼!”刘海中冷笑,“笑话!你一个街溜子,谁给你烟?”
“是……是前院的二河叔给我的。”
“他给你?”刘海中狐疑地盯著他,“他为什么给你?”
“我、我也不知道啊……他就给我了。”
“还敢撒谎!说,是不是偷的?”
“爸,我没偷!”刘光天赶忙辩解。
“老婆子,把我的皮带拿来!这混小子算是养歪了,不但偷东西,还敢撒谎!我一七级锻工,院里的二大爷,他张二河都没说给我一根烟,你一个街溜子,何德何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