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庆历年间
郭皇后死了。
她的死在宫里宫外都没激起什么水花。
大臣们照例上了几道哀悼的奏章,赵禎照例批了几个“知道了“,然后这件事就过去了。
但赵禎心里清楚,有些东西过去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他今年二十五岁。
亲政一年,废了一个皇后,赶走了两个美人,贬了一批台諫官,还跟宰相联手演了一齣戏。
这些事情做完,他坐在大庆殿的御座上,看著底下那群恭恭敬敬的大臣,忽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我,到底想做一个什么样的皇帝?
这个问题,刘娥活著的时候他不敢想,也没空想。
那时候他每天的任务是背好书、坐好朝、说好“依大娘娘所言“。现在帘子撤了,没人替他拿主意了,他才发现——大宋朝这艘船,漏洞比他想像的多得多。
……
我们先来看看这艘船的底舱。
第一个洞:钱不够花。
赵禎即位的时候,大宋朝每年的財政收入大概是三千六百万贯。
听著不少,但支出更大。
养兵要花钱,养官要花钱,给辽国和西夏的岁幣要花钱,皇宫里大大小小的开销也要花钱。
最要命的是“冗官“——官员多得离谱。一个职位三个人干,三个人拿俸禄,活却只有一份。这叫“员多闕少“,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吃饭的人多,干活的人少。
第二个洞:兵不能打。
大宋朝有百万禁军,听起来威风凛凛。
但这百万大军里,真正能上战场的不到三分之一。
剩下的在干嘛?在京城搬砖、修房子、种地、做买卖。这叫“冗兵“。兵多不能战,还要发餉,財政压力雪上加霜。
第三个洞:西夏闹事。
李元昊,这个党项人,去年正式称帝了。他不承认自己是宋朝的臣子,自己建国號“大夏“,自己改元“天授礼法延祚“。
赵禎气得摔了杯子,派兵去打,结果三川口一战,宋军大败,主將刘平、石元孙被俘。
消息传回汴梁,满朝文武面面相覷。
赵禎看著战报,手在抖。
他不是没读过书。
他知道太祖太宗是怎么打天下的,他也知道澶渊之盟是寇准逼著真宗去前线才签下来的。
现在轮到他当皇帝了,他却连一个西夏都搞不定。
他需要一个能干的人。
……
这时候,他想起了范仲淹。
范仲淹现在在哪?在陕西,当陕西经略安抚副使,跟著夏竦一起对付西夏。去年三川口大败之后,朝廷紧急调了一批人去西北,范仲淹是其中之一。
赵禎对范仲淹的印象,主要来自两件事。
第一件,是几年前范仲淹上书刘太后,要求还政。刘太后没理他,把他贬去了地方。当时赵禎坐在帘子后面,看著那个被贬出京的背影,心里暗暗佩服——这人骨头真硬。
第二件,是范仲淹最近从西北写回来的奏章。里面没有空话套话,全是实打实的分析:西夏兵力多少,宋军弱点在哪,应该怎么防守,怎么进攻。赵禎读了之后,觉得这个人不仅骨头硬,脑子也清楚。
他下了一道詔:召范仲淹回京。
……
庆历三年,公元1043年。
范仲淹回到了汴梁。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几个大名鼎鼎人:韩琦、富弼、欧阳修!
这几个人,后来被称为“庆历君子“,但在当时,他们只是几个被皇帝看中的中层官员。
赵禎在延和殿召见了范仲淹。
据史料记载,赵禎“赐坐,给笔札,使条陈当世急务“。翻译一下:皇帝赐座,给纸笔,让他写一份改革建议书。
这待遇不低。一般来说,大臣见皇帝都是站著说话,能赐座的,要么是宰相,要么是皇帝特別看重的人。
范仲淹写了。
他写了一篇《答手詔条陈十事》,提出了十条改革建议。
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庆历新政“总纲领。
这十条,条条戳中要害:
第一条“明黜陟“——考核官员,干得好升,干不好降,別论资排辈。
第二条“抑侥倖“——限制恩荫,別老子当官儿子也跟著当官。
第三条“精贡举“——改革科举,考实用学问,別只会背死书。
第四条“择官长“——派得力的人去地方当官,別让废物祸害百姓。
第五条“均公田“——给地方官分职田,让他们有收入,少贪污。
后面还有五条,核心是整顿军队、减轻徭役、发展农业。十条加起来,就是一个字:改。
赵禎看完,拍板:干。
他下了决心,这次要动真格的。
他任命范仲淹为参知政事,相当於副宰相;富弼为枢密副使,管军事;韩琦也进枢密院。
欧阳修、蔡襄、余靖等人进諫院,当諫官。
这套班子,就是赵禎的“改革团队“。
……
但改革还没开始,就有人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