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大皇子
京城的北郊有一片皇家猎场,占地百顷,围栏高筑。
里面养著鹿、兔、獐、狍,还有几头从北莽进贡来的黄羊。
围栏外驻扎著三百禁军,日夜巡逻,閒人免进。
这是皇帝狩猎的地方,也是皇子们练习骑射的地方。
大皇子寧枫每个月都要来这里一趟,带上他的弓箭,骑上他的马,在猎场里跑上一整天。
不带隨从,不带护卫,只带一个牵马的老太监。
有人说他孤僻,有人说他清高,有人说他不合群。
他自己不在乎,他说,跟人打交道太累,不如跟动物打交道。
动物不会骗你,不会害你,不会在你背后捅刀子。
人不一样,人什么都会。
李长安到的时候,寧枫已经在猎场门口等著了。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褐,脚踩一双布鞋,头髮用一根布条束著,骑在一匹瘦马上。
那匹马很瘦,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毛色灰扑扑的,没有光泽。
马鞍是旧的,皮子磨得发亮,韁绳是麻绳编的,粗糙得磨手。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子,像一个落魄的牧马人。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不是那种精明的亮,是那种乾净的亮,像山间的清泉,一眼就能看到底。
但李长安知道,京城里的水,没有一眼能看到底的,能看到的底,都是假的。
“你就是李长安?”寧枫勒住马,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咧嘴笑了。
“比画像上好看。画像上的你太凶了,像要吃人一样。”
他翻身下马,走过来,伸出手,拍了拍李长安的肩膀。
那一巴掌拍得很重,重得李长安的肩膀往下一沉,但他没有躲。
他在感受这一巴掌的分量——不是试探,不是示威,是一种刻意的亲近。
太刻意了。
一个在京城活了二十多年的皇子,不应该对一个初次见面的藩王世子如此亲近。
除非,这亲近是演出来的。
寧枫的手很大,骨节突出,掌心里全是老茧,硬得像石头。
那是一双常年握弓箭、拉韁绳、劈柴火的手。
李长安看著他的手,沉默了片刻。“殿下经常打猎?”
“一个月来一次。”
寧枫鬆开手,转过身,看著猎场,围栏里是一片广阔的草地。
草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在风中摇曳,像一片绿色的海。
远处的树林里,有鹿在奔跑,身影在树影中忽隱忽现。
“打猎好啊。打猎不用想那么多。瞄准,放箭,射中,高兴;射不中,下次再来。简单,痛快。不像朝堂上那些事,弯弯绕绕,绕来绕去,绕得人头都大了。”
李长安听著这些话,心中没有波澜。
这些话太標准了,標准得像一本《皇子言行录》里的例句。
一个在冷宫环境中长大的皇子,真的能这么豁达?他不信。
因为这里是京城,京城里的每一个人,都戴著一张面具。
有的人戴一张,有的人戴好几张。
戴得越久,越分不清哪张是脸,哪张是面具。
大皇子寧枫,在京城活了十几年,母妃被打入冷宫,自己不受宠爱,却还能笑得这么爽朗。
要么是真的没心没肺,要么是演技太好,李长安倾向於后者。
“走吧,进去说话。”寧枫翻身上马,策马衝进了猎场。
李长安也上了马,跟在他身后,赵铁山想跟上去,被李长安一个眼神制止了。
猎场里只有两个人,两匹马,风吹过草地,草浪翻滚,像一片绿色的海。
远处的树林里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像是在唱歌。
寧枫骑得很快,马在他的驾驭下跑得像一阵风。
那匹马虽然瘦,但很有劲,四蹄翻飞,扬起一片尘土。
李长安跟在他后面,不紧不慢,保持著十几步的距离。
他看著寧枫的背影,那个背影很宽厚,很结实,像一堵墙。
但他知道,那堵墙不是纸糊的,是泥塑的,看起来结实,一推就倒。
但推倒之后,露出来的东西,才是最可怕的。
跑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寧枫勒住马,停了下来。
他跳下马,把韁绳扔在地上,走到一棵大树下,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拍了拍身边的草地,示意李长安坐下,李长安下了马,走过去坐下。
两人背靠著树干,望著远处的天空。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彩。
太阳很烈,晒得人皮肤发烫。风吹过草地,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鹿群粪便的味道。
“李长安,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寧枫的声音很平静。
“不知道。”
“因为我听说你也是一个人。”
寧枫转过头看著他,目光坦诚,像是一个孩子在跟朋友说话。
“在京城,没有朋友的人,很少。你算一个。我算一个。两个没有朋友的人,应该见见面,聊聊天,喝喝酒。说不定能成为朋友。”
“殿下,你娘夏才人,现在还好吗?”李长安突然问。
寧枫的笑容僵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到。
但李长安看到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
然后迅速恢復了那副爽朗的笑脸,那一瞬间,李长安知道,他猜对了。
这位大皇子,不简单。
“我娘啊,她还好。”寧枫低下头,从腰间解下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