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北郊有一片皇家猎场,占地百顷,围栏高筑。

里面养著鹿、兔、獐、狍,还有几头从北莽进贡来的黄羊。

围栏外驻扎著三百禁军,日夜巡逻,閒人免进。

这是皇帝狩猎的地方,也是皇子们练习骑射的地方。

大皇子寧枫每个月都要来这里一趟,带上他的弓箭,骑上他的马,在猎场里跑上一整天。

不带隨从,不带护卫,只带一个牵马的老太监。

有人说他孤僻,有人说他清高,有人说他不合群。

他自己不在乎,他说,跟人打交道太累,不如跟动物打交道。

动物不会骗你,不会害你,不会在你背后捅刀子。

人不一样,人什么都会。

李长安到的时候,寧枫已经在猎场门口等著了。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褐,脚踩一双布鞋,头髮用一根布条束著,骑在一匹瘦马上。

那匹马很瘦,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毛色灰扑扑的,没有光泽。

马鞍是旧的,皮子磨得发亮,韁绳是麻绳编的,粗糙得磨手。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子,像一个落魄的牧马人。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不是那种精明的亮,是那种乾净的亮,像山间的清泉,一眼就能看到底。

但李长安知道,京城里的水,没有一眼能看到底的,能看到的底,都是假的。

“你就是李长安?”寧枫勒住马,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咧嘴笑了。

“比画像上好看。画像上的你太凶了,像要吃人一样。”

他翻身下马,走过来,伸出手,拍了拍李长安的肩膀。

那一巴掌拍得很重,重得李长安的肩膀往下一沉,但他没有躲。

他在感受这一巴掌的分量——不是试探,不是示威,是一种刻意的亲近。

太刻意了。

一个在京城活了二十多年的皇子,不应该对一个初次见面的藩王世子如此亲近。

除非,这亲近是演出来的。

寧枫的手很大,骨节突出,掌心里全是老茧,硬得像石头。

那是一双常年握弓箭、拉韁绳、劈柴火的手。

李长安看著他的手,沉默了片刻。“殿下经常打猎?”

“一个月来一次。”

寧枫鬆开手,转过身,看著猎场,围栏里是一片广阔的草地。

草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在风中摇曳,像一片绿色的海。

远处的树林里,有鹿在奔跑,身影在树影中忽隱忽现。

“打猎好啊。打猎不用想那么多。瞄准,放箭,射中,高兴;射不中,下次再来。简单,痛快。不像朝堂上那些事,弯弯绕绕,绕来绕去,绕得人头都大了。”

李长安听著这些话,心中没有波澜。

这些话太標准了,標准得像一本《皇子言行录》里的例句。

一个在冷宫环境中长大的皇子,真的能这么豁达?他不信。

因为这里是京城,京城里的每一个人,都戴著一张面具。

有的人戴一张,有的人戴好几张。

戴得越久,越分不清哪张是脸,哪张是面具。

大皇子寧枫,在京城活了十几年,母妃被打入冷宫,自己不受宠爱,却还能笑得这么爽朗。

要么是真的没心没肺,要么是演技太好,李长安倾向於后者。

“走吧,进去说话。”寧枫翻身上马,策马衝进了猎场。

李长安也上了马,跟在他身后,赵铁山想跟上去,被李长安一个眼神制止了。

猎场里只有两个人,两匹马,风吹过草地,草浪翻滚,像一片绿色的海。

远处的树林里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像是在唱歌。

寧枫骑得很快,马在他的驾驭下跑得像一阵风。

那匹马虽然瘦,但很有劲,四蹄翻飞,扬起一片尘土。

李长安跟在他后面,不紧不慢,保持著十几步的距离。

他看著寧枫的背影,那个背影很宽厚,很结实,像一堵墙。

但他知道,那堵墙不是纸糊的,是泥塑的,看起来结实,一推就倒。

但推倒之后,露出来的东西,才是最可怕的。

跑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寧枫勒住马,停了下来。

他跳下马,把韁绳扔在地上,走到一棵大树下,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拍了拍身边的草地,示意李长安坐下,李长安下了马,走过去坐下。

两人背靠著树干,望著远处的天空。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彩。

太阳很烈,晒得人皮肤发烫。风吹过草地,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鹿群粪便的味道。

“李长安,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寧枫的声音很平静。

“不知道。”

“因为我听说你也是一个人。”

寧枫转过头看著他,目光坦诚,像是一个孩子在跟朋友说话。

“在京城,没有朋友的人,很少。你算一个。我算一个。两个没有朋友的人,应该见见面,聊聊天,喝喝酒。说不定能成为朋友。”

“殿下,你娘夏才人,现在还好吗?”李长安突然问。

寧枫的笑容僵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到。

但李长安看到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

然后迅速恢復了那副爽朗的笑脸,那一瞬间,李长安知道,他猜对了。

这位大皇子,不简单。

“我娘啊,她还好。”寧枫低下头,从腰间解下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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