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公子!往后公子还请多保重!”

钱伯再叩首,一时哽咽,抹了抹眼角,捡起地上银子,佝僂著身子,很快消失在迴廊尽头。钱伯本是文社拨来伺候陈鸣读书的,可陈鸣意思也很明显,让他拿著这笔银子,离开门溪,另寻个活计谋生去。

待钱伯去远,陈鸣才缓缓睁眼。

“老神仙?”

他心中暗忖:荷包中装的黄符来的蹊蹺,其上是一尊以硃砂绘製的鼠首人身神將,虽模样有些诡异,可整张黄符灵光內蕴,正气凛然,看上去並非是歪门邪道的东西。

是福非祸!

就是不知道『制鬼神』是何意?

他倒不是不信什么神仙之流,只是真正的神仙,都应该在九天之上。凡人见了些会耍戏法的,便高呼神仙,不过是有眼无珠罢了。

钱伯可这般擅作主张、不告而行,实在犯了大忌。

给他银子,赶他走,已是仁至义尽。

若换作心狠之人,拿去见官,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念及於此,陈鸣收敛心神,又重新闭上双眼,此刻不如趁著菜虫退避,多搬运几次周天,通畅经络,运转无间。

……

两日后。

崇文社东南外一隅。

陈鸣抬眼望了望天,夜色如墨,唯有星斗满天。

夜风呼啸——

吹得火把左右乱晃,树叶沙沙作响。

“陈公子,可还有別的吩咐?”

忻乐楼一个伙计躬身立在一旁,指了指摆好的香烛供品。

陈鸣微微頷首,还算满意。

这忻乐楼办事周到,不多嘴、不囉嗦,倒省了他不少功夫。

“辛苦诸位。”

说著递过一块银錁子。

伙计连忙笑著揣入怀中,又道:“陈公子,要不我喊几个阳气旺的汉子来给您镇镇场子?保管什么邪祟都不敢近前!”

“不必麻烦!”

陈鸣本是藉口祭拜先人,才设此坛,若是被人知晓,他实则是私下设坛作法、召请鬼魅,对方怕是转头就会去告官。

“那成,我们先走了!”

那伙计也不勉强,笑著点点头,便要转身招呼同伴离去。

可脚步刚动,忽又想起什么,快步上前,將陈鸣拉至僻静处,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公子,看你这般虔诚,想来是盼著科举高中。若是你想保自己一举得中,我倒是有个法子。”

陈鸣刚想回绝,可转念一想,既然这伙计已然认定他是设坛祈福、求自己高中,不如顺水推舟,那便是继续问道:

“你有什么办法?”

那伙计见他肯听,眼中顿时多了几分兴致,凑得更近了些,低声道:“隔壁门前县,有一座文昌庙,香火极盛,听说前去祈福的公子络绎不绝。”

“更奇的是,但凡去那庙里祈过福的人,皆说能生出过目不忘的本事,读书识字事半功倍。公子若是能得文昌老爷庇佑,诚心祈福,那这解元之位,岂不是手到擒来?”

陈鸣闻言,只缓缓頷首,拱手揖道:“多谢提醒,陈某记在心里了。”

那伙计摆了摆手,笑道:“些许小事,何足掛齿!”

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去,招呼著同伴渐渐走远。

陈鸣望著远处逐渐消失的灯火,心中暗自好笑:真若这般灵验,趋之若鶩者不知凡几,他们这些人,怕是连门都进不去吧?

他抬眼望了望天边月色,夜色渐深,时辰差不多了。

陈鸣上前点燃香烛,夜风呜咽,吹得烛火明明灭灭、不住摇曳。青烟裊裊,聚了又散,不多时便化作点点飞灰,消散在夜色里。

陈鸣对著坛上香烛供奉作揖,恭敬道:“今日在下特设此坛,备得薄酒素菜,纸钱香烛,不成敬意。”

“请四方鬼神、过路妖仙,赏脸降临。在下別无所求,只盼诸位助我一臂之力,事成之后,必有重谢,香火供奉,绝不食言。”

话音一落。

夜风忽急,却吹不动徐徐青烟。

紧接著,林间暗处忽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声响,细听竟似鸟鸣。

“咿咿——呜呜——”

不过片刻,山林间凭空亮起一团团幽绿鬼火。

火中裹著一张张人脸,或喜或怒,或悲或乐,模样可怖。

陈鸣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地望著那些缓缓飘来的人脸。只见它们口唇不住开合,发出的却不是人言,儘是鸟声——杜鹃、黄雀、乌鸦、鸛鸟……

书上曾说,孤魂野鬼所吐鬼语,多为鸟语。

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四下不见一只飞鸟,可那嘰嘰喳喳的鸟叫,却响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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