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四刻(约晚八点),昏暗月色笼著城郭。

静思坞內,先前被绑在廊檐下的皂衣青年一路潜行,极为熟悉的穿越过县城中的各条巷弄后,来到了孙家府宅门前。

此时的宅院內,大部分房间已灯灭人静,仅有孙家老爷所用的书房仍然有一盏並不强烈的烛火摇晃。

某个时刻,门外响起『西索西索』的脚步声,接著房门被敲响。

屋內,半躺在摇椅上的老人家抬起略有浑浊的瞳孔望向身边伺候的家僕,一句话也不必多说,那人便前去开门。

“老爷,静思坞有变。”

孙伯安一向喜形不露於色,但此刻他却放下手中握著的旧书,问道:“怎么了?”

青年回答,“稟老爷,今晚有其他人也潜进了静思坞,因为他们身穿白家服饰,郭浩没能及时辨別,使得对方进到了坞內。对方共有两人,其中一人面生,但另外一人却是识得的,是……是……”

“是谁?!”孙伯安的语气之中显出很明显的压迫和急切。

“是县衙的牢子,名为叶小青!”

啪。

这话一出,孙伯安手中的旧书直接掉在了地上。

先不提今晚的事他们筹谋了多久,那都是过去的事,现在更关键的其实是眼下——县衙的人掺和进来,意味著什么?

这个问题孙伯安必须想得十分明白,否则一个不小心,就会得罪县太爷。

那可是上万两银子!

“丰年人呢?”

“二少爷还在静思坞,但是这个变故十分特殊,因而命小的先行回来稟报。”

孙伯安枯瘦的老手微微颤了颤,但很快被他另一只手给握住。

冷静,

此时最需要冷静。

孙伯安重新坐回躺椅,

首先,以最不利的情况进行假设,即县衙也通过某种渠道获知了静思坞的秘密,不管是白敬之屈打成招,还是通过別的路子获知的,总之县太爷现在知道了。

那么今晚出现在静思坞的人就是受了他的命前来,这个时候撞见了他们的人,孙伯安估计对方也是能认出丰年的。

换句话说,县太爷发现了他们的小心思。

这会怎么样?

大发雷霆?

收拾白家了之后,连带著把孙家收拾了?

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可真把事情搞大了,那静思坞的秘密怎么办?逼急了,这个秘密就会被孙家公之於眾。

县太爷想要这个结果吗?

换位思考,估计是不太乐意的。

这种事情越少的人知道越好,如此一来,事情就有可以协商转圜的空间。

当然,如果放远了时间考量,孙家掌握著县太爷的秘密这事实在危险,需得想方设法得到他的信任,如此才能化解危机。

这种事原本也难,不过先前他们已向县太爷靠拢,眼下虽然生了变故,但只要继续奉上利益,估摸著那位韩大人也不会心胸狭窄到这般地步,非要死咬不放。

从属吏到佐贰官,再到县內富户……再闹下去估计上方也不会放过他。这两日,太谷县城內已经多了不少生面孔,本就是一副有大事要发生的样子。

想到这里,孙伯安心稍微安了些。

因为即使按照最不利的情况考虑,孙家所付出的也就是今后对县衙的『孝敬』,而这是原本就会发生的场景。

换了谁当县太爷,他们不得孝敬呢?

而心绪稍平之后,孙伯安也想到了其中的一些疑点。

“县衙的人是如何放进来的?你再说得详细些。”

“是。”

这事原本简单,他们的计划原本就是先在里面做好安排,然后等著二公子带人上门。到时,一夜之间就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银子带走。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忽然有那两位不速之客闯了进来。

可那些原本平常的细节听到孙伯安耳里却能咂摸出许多別的味道。

孙伯安也不开口,但却微微露出笑容,

首先,如果县衙真的知道静思坞的秘密,为什么要派个牢子呢?牢子哪里是干这种事的,而且县衙里还有那么多的人手。

另外,数万两银子不说是天文之数,但全部换成五十两官银装箱,少说也得二十大箱。这么多银子,就派两个人?

再者,白敬之现在获罪,白家家產可以说全部待抄,县衙行事何必阴诡行事、避人耳目?

最后,也是最能说明问题的一个细节。

这次孙伯安讲出了口,“若是奉县太爷之名前去静思坞,何必伤人?碰到了其他人,又何必逃跑?官差行事、名正言顺,我孙家又不是反贼土匪,何时不遵官府令了?”

“是,小的再说一遍,也觉得十分奇。现在想来,他们虽是县衙的人,却不一定奉了县令的命。县太爷,应当不知道静思坞的事。”

孙伯安眼神中闪过一抹笑意,微微点头,但隨后他又顿了一下,“不好,这人呢?你们没再追吗?”

“回老爷,也追了,但是夜深天黑,对方身手不慢,追丟了。”

“糊涂,应当追的!”孙伯安已然想到了事情发展的另外一个方向,“我们可以推断出他二人不是受县太爷的命,他们却不敢確定咱们会不会去和县太爷商议。身在公门,此等大事要是瞒著县太爷,一旦被发现,那是极重的惩罚。为了消除这一风险,他一定抢著先去稟报!如此,虽没了一夜暴富的可能,但凭此奇功,也可求取极好的前程。况且,他看到我们出现在静思坞,必然断定自己再无可能获得这些银子,如此一来,及时稟报,取了这功劳再说便是最有可能的事!怎么能轻易地就放他走?”

还是那句话,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这两人知道了,无非就是分他一点钱的事,哪怕分了数千两,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放了他走,此人在担忧与恐惧、求功与求財之间反覆抉择,很有可能会放弃冒著极大风险求財的路,而直接选择向县太爷求功!

麻烦的是,他一个老態龙钟的人就算想得明白,也做不了什么。

这一瞬间,孙伯安的脸色都被血液衝击的微微泛红,隱隱地还让他脑袋有些发晕。其实反过来想,这事太突然、临此大事又十分紧张,骤然间要做出最好的应对,其实非常不容易。

即便是他,也是强压著慌乱花费了点时间才想明白的。

“老爷,现在咱们应该怎么办?”

“来人。”孙伯安没有回答他,而是对外喊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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