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林北站在大殿门口,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大殿深处还是黑的,那尊石像隱没在阴影中,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顾景琛已经在了。

他坐在大殿正中央,衣袍铺在地上,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上,掌心朝上。那双金色的眼睛从黑暗中看过来,像两盏被调到最低亮度的灯。

“坐。”

林北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

“昨天,你读了我的底层。”顾景琛说。

林北点头。

“今天,换你。”

顾景琛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点在林北的眉心。

林北的身体僵住了。不是害怕,是他的代码在执行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指令——暂停所有自主运动,开放底层访问权限。他的手不能动了,脚不能动了,甚至连眨眼都做不到。他像一个被锁死的系统,所有功能都被掛起,只留下一个埠对外敞开。

顾景琛正在读他。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疼,不是痒,是一种更底层的、像是被从內部扫描的感觉。林北能感觉到顾景琛的数据流进入自己的身体,沿著他的经脉——不,沿著他的代码结构——向下探索。像潜水员下潜,一层一层地穿过他的变量池、函数区、內存栈。

然后顾景琛停下来了。

他停在林北底层的最深处,停在那段代码的起点,停在那段代码被写下的第一行。

他读了。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晨光从门口爬到了他们脚边,久到林北的手开始恢復知觉,久到他终於能眨一下眼。

顾景琛收回了手指。

林北看见了他的表情。

那张冷硬的脸没有任何变化——眉毛没动,嘴角没动,眼睛没动。但林北的代码读出了別的东西:顾景琛的数据结构在那个瞬间发生了极其微小的波动。不是情绪,是比情绪更底层的东西。是他的代码在读取林北的代码时,触碰到了某个他认识的东西,那个东西引起了他的数据结构的一次共振。

像两根相同的音叉,隔著空气,一根振动,另一根也跟著振动。

“你读到了什么?”林北问。

顾景琛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父亲写代码的方式,”他终於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和三百年前一样。”

林北没有说话。

“一样的缩进,一样的命名规则,一样的注释风格。他把自己的习惯刻进了你的底层,像签名。”顾景琛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三百年前,我每天都能看到他的代码。今天,我又看到了。”

他抬起头,看著林北。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但他的数据结构还在振动。那根音叉还没有停。

“开始修炼,”他说,声音恢復了平时的硬度,“第一步,感受你体內的代码。”

林北闭上眼。

“不要用你的感官。用你的灵根。”

林北不知道“用灵根”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另一件事——他知道如何读取代码。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不需要学习,不需要练习,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把那种能力从外部转向內部,从读取顾景琛转向读取自己。

他看见了。

他的身体不是血肉,是一个由代码构成的系统。心臟是一个泵函数,每一次跳动都是一次调用。肺是一个异步io,每一次呼吸都在交换数据。血管是数据传输通道,血液里流淌的不是红细胞和白细胞,是0和1。

三种顏色的光在他体內运行。

金色的,在他的骨骼中流转,像焊锡在电路板上流动。红色的,在他的肌肉中蔓延,像火焰在乾柴中燃烧。紫色的,在他的神经末梢积蓄,像电荷在电容中堆积。

金。火。雷。

三系异灵根。

“你看到了。”顾景琛说。

“看到了。”

“调用金色那一条。”

林北试著把意识集中在金色的光上。那些光在他的骨骼中流转,他试著给它们一个指令。

金色光芒动了一下。

林北的右手食指弹了一下。不是他主动弹的,是那段代码执行了。它输出的结果传递到了他的手指肌肉,引起了一次收缩。

他睁开眼,看著自己的右手食指。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像一根刚被拨动过的琴弦。

“你刚才执行了一行代码,”顾景琛说,“调用了金灵根的最基础功能——强化骨骼。”

林北盯著自己的手指。“我只想让它动一下。”

“你想让它动一下,它强化了你的骨骼。因为你不懂代码的语法。你不知道怎么正確地调用它,所以你给了一个模糊的指令,它执行了最接近的那个功能。”

顾景琛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团金色的光在他掌中浮现,不是火焰,不是电流,是纯净的、由代码构成的光。那团光在他掌中变换著形状——先是圆形,然后方形,然后三角形,然后一把剑。

“代码是精確的。差一个字符,整个程序就会崩溃。你父亲写代码的时候,每一个字符都精確到不能再精確。因为他知道,他写的不是程序。”顾景琛看著掌中那把金色的剑,“他写的是人。”

他收起了光,看著林北。

“今天,我不教你任何新东西。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读你自己的底层。把你体內的每一行代码读完。明天这个时候,告诉我,你父亲在你的底层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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