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无名生
他像是终於被逼到无路可退,只能抓住最后一句话。
“她本该是我的。”
白綰綰看了一眼,表情淡漠。
“他倒是从不让人失望。”
寅烈问:“怎么说?”
“永远这么噁心。”
金翎脸色难看。
毕竟金烬再噁心,也是金鹏族少主。
或者说,曾经是。
沈惊鸿走到石室外。
金烬察觉有人来,缓缓抬头。
他像是刚从问心镜里挣出来,眼底还残著一层混乱的血色。
看见沈惊鸿时,那层血色忽然定住。
他盯著沈惊鸿,唇角一点点扯开。
“你还真敢来。”
沈惊鸿停在石室外。
“给你欲镜碎片的人,来过这里吗?”
金烬脸上的笑意一僵。
他原本像是准备好了许多恶毒的话,可沈惊鸿没有接他的恨,也没有接他的嘲讽。
只问了这一句。
金烬死死盯著他。
“你凭什么问我?”
沈惊鸿看著他的眼睛。
“你眼里有镜雾。”
金烬瞳孔骤然一缩。
沈惊鸿继续道:“他来过。”
石室里的问心镜轻轻震了一下。
金烬咬紧牙,胸口封羽钉下的金光乱了一瞬。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
沈惊鸿声音很轻。
“他不是来救你的。”
金烬眼底的血色又重了一分。
“闭嘴。”
“他借你的怨、你的占有、你的不甘,给自己补名字。”
沈惊鸿看著他。
“你不是他的同盟。”
“你只是他挑中的材料。”
金烬胸口剧烈起伏。
问心镜里,那座金鹏族大殿又一次浮现。
少主金印被剥下。
族人转身。
白綰綰没有看他。
沈惊鸿也没有看他。
金烬死死盯著镜中那个跪在殿中央的自己,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他。
“你懂什么?”
沈惊鸿道:“我不懂你。”
“但我知道他为什么选你。”
金烬猛地抬头。
沈惊鸿道:“因为你太怕自己什么都不是。”
这句话落下,金烬瞳孔深处那层极淡的镜白纹路终於亮了起来。
白綰綰眸光一冷。
金翎也看见了那道纹路,脸色骤沉。
他上前一步。
“他是不是借你的眼,看过金鹏族?”
金烬冷冷看向他。
“现在想起我是金鹏族人了?”
金翎握紧拳。
“金烬,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少来。”
金烬怒笑一声。
“你不就是想借我倒下,上位吗?”
金翎脸色难看,却没有再被他激怒。
他看著金烬眼里的镜白纹路,沉声道:“你若真被镜庭借过眼,金鹏族也在他的镜里。”
金烬脸上的怒意僵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他瞳孔中的镜白纹路骤然大亮。
一道黑色影子从他眼中缓缓浮现。
石室里的问心镜同时震动。
白綰綰立刻挡在沈惊鸿身前。
陆照影刃出鞘。
寅烈虎纹亮起。
金翎也展开金羽。
那道黑影附在问心镜上,缓缓凝出一个无脸人形。
“沈惊鸿。”
他终於真正现身。
虽然只是借镜显影。
但这是眾人第一次清楚看见他。
他没有脸。
身形像人,边缘却模糊得像隨时会被擦掉。
胸口有一道裂开的镜纹。
镜纹里不是血肉,而是空白。
白綰綰冷声道:“你就是镜庭遗忘者?”
无脸人影道:“镜庭遗忘了我。”
“但我没有遗忘镜庭。”
沈惊鸿看著他:“你在拼名字。”
无脸人影似乎笑了。
“是。”
“你偷怯念、贪念、占有念,就是为了拼名?”
“不是偷。”
无脸人影道:“是他们自己有。”
“我只是捡走。”
苏扶摇纸鹤写:
【狡辩。】
无脸人影看向纸鹤。
“天机阁的小东西。”
纸鹤瞬间烧掉三只。
剩下纸鹤齐齐后退。
苏扶摇的声音第一次带了怒意:“你敢烧我的帐本?”
无脸人影没有理她。
他看向沈惊鸿。
“我本来想慢慢来。”
“可是你太快了。”
“你学会归还慾念,找到本名,甚至快要碰到欲钉。”
“我不能等了。”
沈惊鸿问:“你想要什么?”
无脸人影道:“我要你停下。”
“为什么?”
“因为你走不出去。”
无脸人影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
“没有人能走出镜庭写好的字。”
“沈照微不能。”
“我不能。”
“你也不能。”
沈惊鸿道:“你认识我母亲?”
无脸人影沉默一瞬。
“认识。”
白綰綰眼神一动。
沈惊鸿问:“你是谁?”
无脸人影似乎轻轻抬头。
“我曾经也有名字。”
“叫什么?”
“记不得了。”
他的声音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空洞的平静。
“镜庭裁错过我。”
“我原本不是灾。”
“可他们写错一笔,我便成了祸乱三城的灾主。”
“我申辩过,也等过。”
“后来,我等到了沈照微。”
沈惊鸿握紧桃木牌。
“她替你改过字?”
无脸人影沉默许久。
“差一点。”
“就差一点,我也能把名字拿回来。”
他抬起无脸的头,看向沈惊鸿。
“可她最后留下的那一笔,不在我身上。”
“在你身上。”
白綰綰冷声道:“所以你来害她儿子?”
无脸人影道:“我是在救他。”
白綰綰冷声道:“把他逼成灾,也叫救?”
“承认自己是灾,才不会疼。”
无脸人影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挣扎,就不会再被镜庭一笔一笔裁碎。”
无脸人影声音越来越低。
“挣扎最疼。”
“希望最疼。”
“站在门前,却永远打不开,最疼。”
“沈惊鸿,我比谁都知道。”
沈惊鸿看著他。
他终於明白,这个无脸人为什么一次次要他承认自己是灾。
因为他自己曾经就是不肯承认,才被镜庭彻底裁掉。
他不是单纯想毁了沈惊鸿。
他想证明:
所有挣扎都没有意义。
如果沈惊鸿也失败,那就证明当年的他失败不是因为自己弱,而是因为这世上本就没有人能改字。
沈惊鸿轻声道:“所以你想用我证明你是对的。”
无脸人影没有否认。
“是。”
“那你错了。”
无脸人影一顿。
沈惊鸿道:“你不是因为挣扎才被裁。”
“也不是因为你本就该消失。”
沈惊鸿看著他。
“是镜庭写错了。”
问心牢里忽然静下来。
无脸人影的边缘微微扭曲。
“镜庭不会认错。”
“那就先把错字留下来。”
沈惊鸿道:“总有一天,要有人拿著它去问。”
“你凭什么?”
沈惊鸿抬手,掌心桃木牌亮起。
白綰綰脸色一变。
“沈惊鸿!”
沈惊鸿没有动用本名。
他只是让桃木牌上那道裂缝映出一点青光。
“凭我还没有被写死。”
无脸人影死死盯著那枚桃木牌。
“沈照微的本名牌……”
“不是她的。”
沈惊鸿道:“是我的。”
“她给我的,不是为了让我承认镜庭对。”
“也不是为了让我证明你错。”
“是为了让我有一天,能自己说自己是谁。”
他看著无脸人影。
“我叫沈惊鸿。”
“我不是色灾。”
“也不是欲灾。”
“更不是你用怯、贪、占有拼出来的那个东西。”
无脸人影胸口镜纹剧烈震动。
“你以为你说了算?”
“现在还不算。”
沈惊鸿道:“所以我要继续往前走。”
无脸人影忽然笑了。
笑声刺耳。
“那我就在欲钉那里等你。”
“等你真正入池。”
“等万妖慾念淹没你。”
“等你发现,你救不了任何人。”
他身形开始消散。
白綰綰六尾狐火骤然卷出。
陆照影刃也同时斩下。
金翎金羽封住问心镜。
寅烈虎啸震山。
可无脸人影像一滴墨融进镜中,瞬间散入整座问心牢。
只留下一句话。
“沈惊鸿。”
“你若真能取回欲钉。”
“我便把我的残名给你。”
沈惊鸿眼神一动。
“残名?”
无脸人影的声音越来越远。
“可你若取不回……”
“就把你的名字给我。”
砰!
问心镜全部熄灭。
第三层恢復死寂。
金烬瘫坐在石室里,眼中镜白纹路消失,整个人像被抽乾了力气。
白綰綰看向沈惊鸿。
“他要和你赌名。”
沈惊鸿点头。
陆照骂道:“这都什么疯子?没名字就抢別人的?”
苏扶摇剩下的纸鹤写:
【他不是抢名字。】
【他是想借沈惊鸿的失败,证明自己存在过。】
寅烈看不懂:“这有区別?”
纸鹤写:
【对疯子来说,有。】
金翎沉声道:“现在怎么办?”
白綰綰道:“还能怎么办?”
她看向沈惊鸿。
“取欲钉。”
沈惊鸿没有说话。
他看著问心镜熄灭后的黑暗。
无脸人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根刺。
若他取回欲钉,无脸人愿把残名给他。
若他取不回,就把名字给无脸人。
这不是普通赌约。
这是镜庭遗忘者把自己最后一点存在,压在了沈惊鸿身上。
白綰綰走到他身边。
“別想太多。”
沈惊鸿看她。
白綰綰道:“你不是为了贏他的名字去取钉。”
沈惊鸿看著熄灭的问心镜。
“我知道。”
“你是为了自己,也为了门里那些人。”
她顿了顿,故意问:“没了?”
沈惊鸿回头看她。
“还有你。”
白綰綰一怔。
沈惊鸿看著她,声音有些轻。
“我也为了你。”
问心牢第三层,明明阴冷至极。
白綰綰却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她看了沈惊鸿很久。
然后笑了。
“那这次,我可记下了。”
沈惊鸿点头。
“嗯。”
白綰綰笑意更深。
“这笔不算债。”
“那算什么?”
白綰綰看著他。
“算你自己说的。”
沈惊鸿没有再说话。
只是握紧了掌心裂开的桃木牌。
三日后。
入照欲池。
取欲钉。